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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秦家二少

    盛夏,青阳城外,十里坡。
    天光熹微,薄雾如纱,笼著蜿蜒的河滩。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青草的湿冷气息,寂静得只闻潺潺水声与偶尔几声早起的鸟鸣。
    河滩边缘,一块饱经风浪冲刷、形似臥牛的巨石旁,一个身影正在移动。
    正是秦万川。
    他只穿著一条早已被汗水和河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的粗布长裤。
    十六岁的年纪,身躯却已锤炼出远超同龄人的轮廓。
    肩背宽阔厚实,肌肉线条如同山岩般稜角分明,蕴含著一种原始而纯粹的爆发力感。
    古铜色的皮肤上,细密的汗珠在熹微晨光中微微反光。
    此刻他正將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顽石,从河滩浅水处往岸上拖拽。
    粗糲的麻绳深深勒进他的肩膀和手臂,留下刺目的红痕。
    他埋著头,腰背弓起,全身力量凝聚成一股洪流,对抗著水流的阻力和巨石本身的沉重。
    “嘿!看看这是谁啊?大清早的,跟块石头较劲,秦二公子真是好雅兴啊!”
    一个带著明显戏謔的尖利声音,骤然刺破了河滩的寧静。
    秦万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仿佛那声音不过是掠过耳畔的一阵微风。
    一滴浑浊的汗水滚进眼角,带来一阵酸涩刺痛,他闭了下眼,浓密的睫毛颤动,再睁开时,目光依旧沉静如古井,牢牢锁定在脚下泥泞的地面。
    来人是一行四个骑著高头大马的华服青年,为首者约莫十六七岁,面容还算俊朗,但眉眼间带著一股轻浮骄纵之气,正是城中“威远鏢局”的少东家,赵鹏飞。
    他身后跟著的,是三个同样衣著光鲜的富贵子弟。
    他们显然是出城游猎,途经此地。
    赵鹏飞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河滩上那个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秦家二公子“木头疙瘩”的名声,在青阳城的紈絝圈子里已不是什么秘密。
    “喂!秦万川!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巴了?”
    赵鹏飞提高了音量,语气更加不善。
    他身后同伴发出几声低低的鬨笑。
    秦万川终於有了反应。
    他停下了拖拽,缓缓直起腰。
    汗湿的胸膛微微起伏,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向马背上的赵鹏飞。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空洞。
    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怒视都更让赵鹏飞感到恼怒。
    “嘖,果然是个木头。”
    赵鹏飞嗤笑一声,扬了扬马鞭:
    “我说秦二,你大哥如今可是春风得意,娶了美娇娘,执掌家业指日可待。你呢?整天跟这些石头泥巴打交道,一身臭汗,连句囫圇话都说不利索,以后能干嘛?给你大哥当个看家护院的打手?哈哈!”
    身后的鬨笑声更大了些。
    秦万川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赵鹏飞的话像一阵聒噪的风,刮过他的耳畔。
    大哥秦万林成婚两月,娶了青阳城有名的才女方清雪,父亲秦陆对其倚重日深,这些他都知道。
    但那又如何?
    继承家业?
    执掌秦府?
    那些繁琐的帐目,虚与委蛇的交际,对著一堆人说著言不由衷的话……光是想想,秦万川就觉得胸口发闷,比拖拽这千斤巨石还要沉重百倍。
    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寧愿面对十块这样的顽石,也不愿去应付一场无聊的宴席。
    他心底真正渴望的,是烟波浩渺的江湖,快意恩仇的侠客,高来高去的轻功,还有那些传说中摘叶飞花的绝世武功。
    他想像著自己孑然一身,背著大刀,踏遍名山大川,挑战各路高手,磨礪一身筋骨。
    汗水、伤痛、甚至生死搏杀,都比困在这青阳城的一方天地里,好一万倍。
    所以,赵鹏飞的嘲讽,落在他心上,轻飘飘的,甚至有些可笑。
    看家护院?
    呵,他嚮往的是仗剑天涯,是见识真正波澜壮阔的世界!
    这小小的秦府,这青阳城,又怎能装得下他心中那头渴望挣脱枷锁的猛虎?
    他依旧沉默著,目光甚至没有在赵鹏飞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上多停留一秒。
    对方只是一只扰人的蚊蝇,不值得分神。
    他重新弯下腰,双手再次死死攥住粗糲麻绳。
    肩背、手臂、腰腹的肌肉瞬间賁张,汗珠沿著线条滚落,砸在碎石之上。
    巨石再次被拉动,艰难地脱离淤泥的吸力,在浅水中犁开一道轨跡,缓慢地向著河岸移动。
    “哼!无趣!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赵鹏飞自討没趣,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铁青地一勒韁绳,“走!別让这木头坏了咱们打猎的兴致!”
    说罢,猛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面面相覷,赶紧催马跟上。
    马蹄声嘚嘚远去,很快消失在通往山林的小路上。
    河滩再次寂静,只剩下秦万川粗重的喘息和石头摩擦河床的声响。
    一步,又一步,巨石终於被他拖上了相对乾燥坚实的碎石河滩。
    “咚!”
    巨石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秦万川鬆开麻绳,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头、鬢角、胸膛、不断涌出,滴落下来。
    他踉蹌著后退几步,背靠著那块巨大的臥牛石,缓缓滑坐在地上。
    休息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河边。
    俯下身,捧起冰凉的河水,用力泼在脸上、头上、滚烫的胸膛上。
    冷水激得他一个激灵,精神为之一振。
    他站在水边,看著脚下的河滩。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水,太少了。
    往年盛夏,这条河虽算不上汹涌,但水量也颇为可观。
    他拖拽巨石的那片浅水区,往年水深至少能没到膝盖,水流也更有力量。
    可如今,水深只勉强没过脚踝,水流也变得绵软无力。
    河床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只有靠近中央的主河道还维持著水流。
    “再过些时日……”
    秦万川望著那日渐萎缩的河面,心头掠过一丝阴霾。
    他这藉助水流阻力锤炼力量的法子,怕是用不了多久了。
    这水,撑不到盛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