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谁真谁假
四月,航空棋和斗兽棋以惊人的速度风靡了罗马的社交圈。
刻律德菈將规则和棋盘样品交给了约兰达姐姐——约兰达已经嫁给了奥斯塔公爵,在罗马拥有自己的沙龙。
长姐第一次试玩就输给了自己的丈夫,然后笑著要求再来一局,再来一局之后又是再来一局。
那天晚上,约兰达的沙龙里笑声不断,女士们用戴著蕾丝手套的手掷骰子,先生们为了一步棋的得失爭论不休,香檳酒杯在棋盘边排成了长队。
消息从约兰达的沙龙传出去,第二天,玛法尔达公主也来要了一套,第三天,王后埃莱娜的侍女长亲自登门,委婉地询问殿下是否愿意为王后的下午茶会製作一套。
一周之內,罗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族沙龙都开始玩这两种棋。航空棋的隨机性让每个人都能贏,斗兽棋的克制关係让每一局都充满戏剧性。
女士们喜欢它不需要像西洋棋那样费神,先生们喜欢它可以一边喝酒一边下。
更重要的是——这是“刻律德菈公主发明的棋”。
玩它,本身就成了一种身份和品味的象徵。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向宫廷工匠,枫木棋盘,象牙棋子,航空棋的飞机造型请了最好的雕刻师来製作。一套精装版的航空棋售价高达五百里拉,依然供不应求。
刻律德菈让维吉妮婭去传了一句话:普通版本用櫸木做,售价不超过五十里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解释原因,维吉妮婭也没有问。
一周后,罗马的商店里出现了两个版本的航空棋和斗兽棋——精装版卖给贵族,普通版卖给市民。普通版卖得比精装版更快。
不出一个月,台伯河对岸的特拉斯提弗列区,工人们下班后也围在酒馆里下斗兽棋。掷骰子,挪棋子,为了一步鼠吃狮的妙招拍桌子大笑。
刻律德菈从费拉里教授的来信中读到了这些消息。老教授在都灵的公园里看见一群退休的老人在石桌上画了斗兽棋的棋盘,用瓶盖当棋子,玩得不亦乐乎。
“殿下,”他写道,“您让这个城市多了一种笑声。”
刻律德菈读完信,將它放进抽屉里。窗外,罗马的暮色正在降临。
她知道,笑声是棋盘的一部分,最容易被忽略,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一个能让贵族和工人都笑起来的小公主,和一个只能在棋盘上贏棋的小公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前者让人喜爱,后者只让人敬佩。
而喜爱比敬佩更安全。
五月,威尼斯宫。
墨索里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著两份文件。第一份是他要求情报部门提供的,关於刻律德菈公主的详细调查报告。
比去年那一份厚了三倍。
他翻开了第一页。
照片更新了。
是刻律德菈在日內瓦夺冠时的新闻照片——白髮蓝眸的少女站在棋盘前,手中握著蓝色手杖,身后是十六面国旗。
她的表情平静如水,目光望向镜头之外,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照片下面是一行標註:1930年1月,日內瓦,欧洲冠军邀请赛,全胜夺冠。
他翻到第二页,这是一份完整的社交关係图谱。
刻律德菈的名字写在中央,从她身上延伸出若干条线,连接著不同的人名和派系。
贵族:科隆纳家族、斯福尔扎家族、罗维雷家族、奥斯塔公爵(约兰达公主之夫)。
棋坛:费拉里教授(已退休)、马斯特罗亚尼兄弟。
教会:暂无明显联繫。
法西斯党內:无。
保皇派——
他的目光停住了。
保皇派的名单很长。
因诺琴佐·康皮翁尼將军的名字被画了一个圈。
这位將军是一战英雄,指挥过皮亚韦河防线的反击战,在军中威望极高。他是公开的君主制拥护者,多次在私下场合表示“义大利需要的是国王,不是独裁者”。
报告显示,康皮翁尼在过去三个月中三次进入奎里纳尔宫,其中两次与刻律德菈公主有过交谈,交谈內容不详。
墨索里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他继续翻,情报部门对刻律德菈的行为模式进行了系统分析。结论部分用黑体字標出:
对象在刻意建立並维持一个“完美公主”的公眾形象。棋艺天才、优雅亲和、不涉政治、广受爱戴。
但对象的社交活动呈现出明確的选择性——她接触的贵族大多具有保皇倾向,她避开的社交圈则多为法西斯党內新贵。
初步判断:对象的行为並非完全无政治意识,而是具有明確的方向性。
目標评估:维护萨伏依王室地位,防止王室在法西斯体制中被边缘化。
墨索里尼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凯撒站在战车上接受加冕的壁画在他头顶铺展开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想要保全自己的家族。
他在二十年的政治生涯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贵族,官僚,军官,商人——他们都想在新时代里保留自己的一席之地,用各种方式向权力示好、周旋、博弈。
刻律德菈公主比他们聪明,她不是向权力示好,她是让自己变成了一种权力——一种柔软的、无害的、让人喜爱的权力。
棋艺天才,沙龙明星,美丽优雅的小公主。所有人都喜欢她,没有人害怕她,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保住萨伏依的王座。
墨索里尼將文件放进了右手边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上贴著一张標籤,用钢笔写著:观察中。
他拉开抽屉时,里面已经摞了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的那份,封面上写著一个名字: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下面那份,写著翁贝托王储。
刻律德菈的文件被放在了第三位,抽屉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迴响。
不过十五岁。他想,太年轻了。年轻到还不懂得,在这个时代,被人喜爱从来不是保护自己的鎧甲。
但他不打算动她,至少现在不。
一个在贵族沙龙里发明棋类游戏的小公主,一个偶尔和保皇派老將军说几句话的小女孩,不值得他动手。
让她去下她的棋,让她去画她的棋盘。
让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等她长大了,她会发现,真正的棋盘从来不在奎里纳尔宫的花园里。
它在威尼斯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