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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访问德国的第一天

    1937年8月22日清晨。
    刻律德菈的专机飞越阿尔卑斯山脊线,从舷窗望下去,布伦纳山口的要塞群掩藏在灰白色的岩体与针叶林之间,看不见火炮,只有几条极细的盘山公路在山腰上若隱若现。
    刻律德菈知道第4团的哨兵此刻正在观察孔后盯著这架飞机的航跡,他们认得这架飞机的编號。
    舷窗边缘的铝框上结了一层薄霜,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霜化成了水,顺著铝框往下淌。
    梅塞坐在后排,马尔蒂尼坐在机舱尾部靠舱门的位置,衣服口袋里装著一份摺叠起来的柏林市区地图。
    飞机开始下降,柏林从云层下缓缓浮出,灰白色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施普雷河像一条暗色的缎带穿过城市。
    她望著机翼下方那些整齐排列的街道和建筑,这里比罗马更平坦,也更陌生。
    维吉妮婭走过来,弯腰在她耳边说:“陛下,机场到了,元首在跑道旁等您。”
    滕珀尔霍夫机场的跑道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国防军仪仗队,他们穿著原野灰色的阅兵礼服,胸前的勋章在晨光中闪著冷光,钢盔上的鹰徽被擦得鋥亮。
    每一张面孔都年轻、稜角分明,眼神直视前方,姿势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红地毯从跑道尽头一直铺到航站楼前,两旁是成排的纳粹党旗和义大利国旗——卍字与萨伏依十字被同一阵风吹得猎猎作响。
    希特勒站在红毯尽头,他没有戴军帽,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服,左胸口袋上別著铁十字勋章。
    戈林、戈培尔和里宾特洛甫分列左右,整个场面都经过了周密的设计。
    舱门打开时,所有相机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
    德国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对著麦克风用標准的德语播报:“义大利女王刻律德菈一世陛下抵达柏林。”
    刻律德菈从舷梯顶端走下,她今天没有拿手杖,穿著尽显其精致的容貌,宛如阿尔卑斯山山顶的雪凇高洁,好似地中海碧蓝的波涛荡漾。
    希特勒迎上前,他先伸出了右手,这是他在外交场合惯用的姿態,先伸手的人占据主动。
    他比她高半个头,握手时不得不微微低下头,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既恭敬又不失主导。
    “欢迎来到德国,陛下。”
    带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恰到好处的音量,既能让在场记者听见,又不显得在表演。
    “感谢元首的邀请。”
    刻律德菈用德语回答,只此一句。
    然后她转向面前的镜头,她的嘴角带著恰到好处的弧度,希特勒也微笑著,將她的手轻轻鬆开。
    镁光灯爆裂成一片银白色的烟雾,將这一刻凝固在无数张底片上。
    法国《费加罗报》后来的报导中写了一句:“两个人在同一帧画面里微笑,但他们的眼睛各自看著不同的欧洲。”
    当日下午,柏林总理府。
    公开会面安排在总理府的大理石走廊尽头那间有壁炉的会客厅。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德意志帝国地图,壁炉上方是腓特烈大帝的油画肖像。
    两国外交人员和记者被安排在长桌两侧,会谈桌上铺著深红色的绒布,话筒和记录本已经提前摆好。
    镁光灯再次亮起,双方代表团按预先安排的座次落座。
    “义大利王国与德意志帝国之间的友好关係源远流长。今天,女王陛下亲临柏林,標誌著两国关係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欧洲的和平与繁荣需要像义大利和德国这样伟大的国家共同维护。”
    希特勒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带著一种故意的缓慢,像一个习惯在广场上高喊的人突然被请进了室內,还没完全適应房顶的存在。
    他的目光从对面的义大利代表团移向镜头,仿佛越过他们看见了更多的听眾。
    “德意志帝国一贯重视与义大利的友谊。今天,我有幸接待女王陛下,这不仅是我个人的荣耀,也是德意两国人民之间的纽带进一步加强的象徵。欧洲的未来取决於那些有意志、有能力维护和平秩序的国家。德国和义大利,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力量。”
    刻律德菈回应得体而克制,她没有看稿子,语速平稳,声调自然得像在陈述一条不需要辩论的数学定理,“义大利珍视与德国之间的正常交往,两国在经济、文化和技术领域的合作有著广阔的前景。此次访问,正是为了增进这种务实合作——为两国人民的共同福祉,为欧洲的稳定与繁荣。”
    接下来二十分钟,双方在镁光灯的间隙中就经贸合作、技术交流和青年互访等议题充分交换了意见,並进行了坦率的交流。
    希特勒谈到了德国高速公路的成就,谈到了大眾汽车的民用计划等。
    刻律德菈则介绍了义大利农业合作社的最新进展,以及利比亚港口仓储设施的扩建等。
    会面结束时,希特勒再次握住刻律德菈的手,说了一句:“陛下,今天是一个伟大的开始”。
    刻律德菈微笑著点了头,但什么也没有承诺。
    傍晚,私下会晤。
    地点从总理府的大理石会客厅换到了二楼一间房间。这里是希特勒的私人书房,隔音,隱秘,墙上掛著他本人的早期素描作品和一张贝希特斯加登的风景水彩画。
    桌上没有红酒,没有记者,只有两杯水。
    希特勒放鬆了肩膀,这是他真实的面孔,不再是机场红毯上那个拘谨的外交东道主,而是一个急於推销某种共同前景的狂热者。
    他的语气轻鬆而热情,手指不时在空气中切出简短而锋利的手势。
    说话时频繁地盯著刻律德菈的眼睛,这是他从啤酒馆演讲里总结出来的技巧,同时间只对一个人说话。
    “陛下,德国一直將义大利视为天然的盟友。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共產主义。我们拥有共同的理想——民族的强盛、国家的崛起。”
    “义大利在地中海的实力,和德国在欧洲大陆的实力,完全可以形成一种互补。陛下的舰队控制了地中海,陛下的军队在阿尔卑斯构筑了欧洲最坚固的防线,这是谁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他对义大利军队夸讚有加,从阿尔卑斯要塞群一直谈到爱奥尼亚海的海军演习,接著他话锋一转,將话题引向了他最关心的方向:
    “我坚信,如果德意两国能够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係,欧洲的政治版图將被重新定义。我希望陛下能考虑——当然不是现在,不是今天——在適当的时候,以適当的方式,让两国关係超越普通的经贸往来。”
    刻律德菈听完他的全部陈述,姿態没有任何变化。
    她点了头——不是同意,是確认听完,然后开口了。
    “元首先生,义大利尊重德国的工业成就和国防建设。我们愿意在经贸、技术和文化领域与德国保持正常的友好交流。”
    “当然,如果德意两国能够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係,这对欧洲来说確实是一个巨大的消息,只是至於元首口中更进一步、超脱寻常往来的深度联结,此事太过重大,绝非你我二人一时閒谈便可定论。”
    “它关乎两国未来国运走向,牵扯南欧格局、地中海秩序,更牵扯诸多周边邦交与既定防务大局,层层牵绊,错综复杂,义大利需要慎重考虑。”
    希特勒的笑意没有立即消退,他用更缓和的声音说:“陛下说得对,是需要慎重考虑。但我希望陛下知道——柏林的门永远是开著的。”
    当晚国宴在夏洛滕堡宫举行,水晶吊灯將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长桌上摆著柏林最好的瓷器和银餐具,菜单是七道式的,从布兰登堡野兔汤开始,佐以莫泽尔雷司令,最后是黑森林巧克力蛋糕。
    希特勒坐在刻律德菈正对面,换了另一副面孔,不再是机场上那个拘谨的外交东道主,也不再是密室里那个急於推销盟约的狂热者,而是一个谈笑风生的本地乡绅。
    他讲德国葡萄酒產区的收成、阿尔卑斯山区的滑雪胜地和今年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出。
    他说他年轻时在慕尼黑看过义大利歌剧,还知道托斯卡纳的橄欖油比北方的更辣。
    他端酒杯的姿势很放鬆,笑起来眼角有皱纹,像一个在啤酒馆里和朋友们分享趣闻的巴伐利亚大叔。
    戈林坐在中段,不断向身旁的梅塞將军谈论德国空军的建设成就,炫耀新式me-109战斗机的爬升率。梅塞用刀叉切著布兰登堡兔肉,有礼貌的回应附和。
    戈培尔试图向格兰迪伯爵试探西班牙內战的前景,格兰迪微笑著將话题转向了德国文学,花了整道甜点的时间向戈培尔请教歌德与席勒的书信集版本。
    刻律德菈应和著希特勒的风土话题,偶尔接几句关於义大利葡萄酒產区的介绍。
    当希特勒提到“欧洲的年轻人应该多交流”时,她回应说义大利愿意与德国互派短期进修生。当希特勒提到“德国的经济奇蹟需要和平的国际环境”时,她赞同说义大利也在致力於合作社改革和基础设施投资。
    两人將整场晚宴维持在一层薄而完美的冰面上,谁都没有去踩裂它。
    晚宴结束后的深夜,国宾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已经被马尔蒂尼的小队做过例行防窃听检查,不是针对德国,是针对任何在陌生屋檐下可能存在的监听风险。
    马尔蒂尼亲自值守,军大衣没脱,后腰的枪套扣子敞著。
    通讯室里,维吉妮婭坐在电报机前,將今天第一天的加密电报发给罗马。
    “第一天,机场盛大欢迎,公开会面温和得体,私下会晤元首主动示好,提议深化合作。我方回应维持经贸,国宴全程避开敏感议题。观察:德方急於拉拢,意图在奥地利问题前確保义大利不站到对面。”
    柏林夏夜的风从施普雷河方向吹过来,带著极淡的河水与椴树花混合的气息。
    远处总理府的灯光还没熄,那扇窗里大概也在有人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