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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祈雨

    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苍穹掛著一轮明晃晃的太阳,天光从四面八方洒落,照得周遭一片亮堂。
    叮噹!
    叮噹!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村口处,缓缓走来一位少年郎。
    他身穿青色道袍,腰间掛著一串铜钱,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有些青涩,但已显露出几分出尘气质。
    方辰,便是这个小道士。
    他环顾著四周的景象。太阳煌煌,笼罩四野,山间的树林都已凋零,飞鸟走兽不见踪跡,大地一片乾裂,千里生机寂寥……可见此地苦於乾旱已经很久了。
    即便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旧世留下的虚幻光影,但望著苍穹上那轮真实的太阳,方辰还是不由轻嘆:
    “一別五年,已久没见这样正常的人间之景了。”
    自懵懂降生此世,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五年前才觉醒前世记忆,方知自己身处一个灵气污浊、妖魔横行、道统倾颓的末世。
    而为寻求一线道途生机,方辰也不得不冒险踏入这些旧世遗留的光影碎片,搏一个机会。
    『就不知这片光影里,藏著怎样的旧日往事……』
    將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深吸一口气,方辰迈步走进了村落。
    又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身前有一条小路,路口立著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三个字:
    青石村。
    村中死寂异常,似是无人,方辰正要探寻,却突然间——
    当!
    当!
    当——!
    三声沉闷的锣响,如同旱天惊雷,猛地撞破了村落的死寂,远远盪开。
    方辰神色一凝,循声望去。
    毒辣的日头下,那原本枯槁如鬼域的村子,竟似骤然活了过来。
    一张张乾涸的面孔从土屋中探出,人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偏偏那眼眶里燃烧著骇人的光。
    “祈雨了!”嘶哑的吼声从一个赤膊汉子的喉咙里迸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祈雨了!”乾瘪的妇人搂著婴孩,踉蹌著扑出来,深陷的眼眶浸著泪痕。
    “祈雨了!”方辰忽然觉得手臂一紧,却是那村口老者死死攥住了他,浑身剧烈颤抖,浊泪流下,“苍天……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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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雨了——”
    “祈雨了!”
    “祈雨了!!!”
    这是……旱殃之下,各方百姓的祈雨典仪!
    吆喝声从四面八方炸响,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条陋巷中涌出。
    那一具具骨架般的身子相互推挤、跌跌撞撞,匯成一股绝望而狂热的洪流,涌向村中央那座孤零零的庙宇。
    那是座龙王庙,青砖灰瓦,看起来简陋寻常,却已耗尽了一地百姓的民脂民膏。
    庙前香案积灰寸许,唯有一尊老旧的铜鼎被摩挲得鋥亮,鼎內残香的余烬明明灭灭。
    人潮涌至,庙前的石坛上,早已立定五人。
    四名精壮的汉子分踞四方,个个虎背熊腰,共同拱卫著一张华丽的轿子。
    轿子上坐著个巫婆,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身著华丽的锦缎。
    知道的,以为是侍奉神灵的巫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婆娘。
    人潮如潮水般匯聚在坛前,一张张犹如饿鬼般的面孔,投射出千百道希冀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慈眉善目的油脸上。
    坛下,是形容枯槁、宛若地狱饿鬼的眾生;坛上,是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神使。
    这一幕,还真是好一个……普度眾生!
    方辰隱於人群之中,冷眼观望。
    只见那庙里的神像只是泥胎,毫无香火灵应之气;更察觉这巫婆肥硕的身躯,没有半分福德清光。
    看来这所谓的通灵祈雨,恐怕不过是欺世盗名的骗局。
    天灾已是酷烈,人祸竟又雪上加霜。藉此搜刮民脂民膏,直至敲骨吸髓,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典田拆屋,连半点活路都不肯给。
    回想起自己所在的五浊恶世,正如此时眼前一般。前古的大修掠夺天地灵气殆尽,导致末法大劫;今世的修士非但不思挽救,反而变本加厉,行尽敲骨吸髓之事。
    一念及此,森然的杀意便自心底翻涌而上。
    如此行径,还当真是……该杀!
    一念至此,便隱入人群,察看其底细。
    轿子上,巫婆像是被惊醒,迎著台下千百道焦灼的目光,长嘆一声,声音故作悲悯:
    “老身方才神游渭水龙宫,跪伏在龙王驾前,泣血哀求。龙王捻须嗟嘆:旱魃为虐,本君岂能不察?然尔处乡民,私心杂念甚重,供奉银两不足……此等心念,如何感应天听?”
    场內骤然死寂。
    希冀如同潮水般从那一张张枯脸上褪去,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一声压抑的呜咽飘起:
    “还、还不够?连骨血都舍了,换的香火钱还不够吗……”
    “嗯?!”巫婆脸上的肥肉一沉,豆子般的眼睛里寒光迸射,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处。
    人群骤然分开,露出中央一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汉子。
    他膝盖一软,跪地磕头,额头磕破,流出血来:
    “神婆饶命!小的嘴贱!万万不敢质疑龙王爷的法旨!”
    巫婆痛心疾首:
    “痴儿!也难怪龙君不降甘霖,正是尔等私心怨懟在作祟!舍子时那剜心之痛、刻骨之悔,都成了怨念执毒,污了愿力……此般污浊,龙王如何尚饗?”
    她声调渐高:
    “祈雨不成,非老身之过,实是尔等私心怨毒,溃了大局,陷全村於万劫不復!”
    汉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
    难不成真是自己心中那点思念,坏了全村求雨的大局?
    巫婆见此,心中冷笑。
    知道这贱民已生疑惑,必须栽赃嫁祸,將其按死,才不折损她敛財的大业!
    至於做法也简单,一个大局压下,他不死也得死!
    故而面上更作悲悯状:
    “既知前错,便当赎罪。你家中尚有家產,几亩薄田。当此存亡之际,何不悉数献出,典卖供奉?唯有破釜沉舟,方能表至诚!”
    四下村民如坠冰窟,寒气透骨。妇人捂紧怀中的稚子,汉子拳头握得骨节发白,老者喘息粗重。
    这番竟是逼人散尽家財,典尽祖產!
    巫婆重嘆一声,语气愈发恳切:
    “尔等的苦处,老身岂能不知?可这一切,都是为了尔等的活路啊!值此关头,些许身外財、怀中肉,舍便舍了。”
    “都求雨至此,万般家產已空,难不成要前功尽弃?诸位乡里乡亲,关键时刻,要……顾全大局!”
    “呵!”
    一声清晰的嗤笑,不大,却异常刺耳,打断了巫婆的话语。
    巫婆面上的肥肉骤然僵住,眼中凶光迸射:
    “何人在此放肆?!”
    人群骚动分开。
    方辰徐步而出,行至坛前三丈处,驻足抬眼,目光凛冽。
    “哪来的妖道?!”巫婆面色一冷,“敢轻慢龙君,扰乱法坛,想坏全村生计不成?!”
    哦?玩扣帽子?
    “妖道?”方辰冷笑一声,“听你这神婆之意,莫非是说这天下道门、四方修士,在你眼中……皆是那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畜生不成?”
    此言一出,坛下百姓顿时骚动譁然。
    此方天地,修士显圣並非传说,若此话传扬出去,得罪了那些有飞天遁地之能的仙家,怕不是今夜便有飞剑自百里外取人首级!
    几个略知世事的老者已是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巫婆神色骤变,心下骇然,急声尖叫道:
    “你、你血口喷人!老身何尝说过此等言?分明是你这妖人褻瀆神明,扰乱祈雨大典!按例当锁拿起来,以你心血魂魄祭祀龙君,方可平息神怒!”
    “血祭?”方辰抓住其话头,“龙君乃朝廷正神,布雨兴云、何需活人鲜血生魂为祭?需行此等血食之祭的,莫非在你心中,你所供奉的这尊龙君,与那等需啖食生人、吞魂噬魄的恶鬼邪神无异?!”
    此言一出,坛下百姓,无不悚然变色,如避瘟神!
    此世举头三尺或有神明,褻瀆正神是大忌,怕是死后会坠入那无间炼狱!
    当下便有妇人紧紧捂住孩童耳朵,汉子们冷汗涔涔,看向巫婆的眼神已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你……你满口胡言,蛊惑人心!”巫婆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七窍生烟,竟从轿上跳將下来,指著方辰,声音尖利得刺耳,“大家莫听这妖道胡言!他在此妖言惑眾,阻挠祈雨,要断送全村最后的活路啊!”
    “哦?”方辰似笑非笑,目光在她那身锦绣绸缎与周遭面黄肌瘦的村民之间扫过,“神婆如此善於搜刮民脂民膏,手段酷烈,逼得百姓典儿卖女,倾家荡產……这般做派,倒与那那造反的白莲教余孽相似。莫非在此假借祈雨之名,在此处聚集钱粮,以备来日起事?”
    “白莲教”三字,当真如九天霹雳,炸响在眾人心头!
    “你……你血口喷人!栽赃陷害!!”巫婆惊怒到了极点,脸容扭曲如恶鬼,声音都变了调,“老身侍奉龙君,清清白白……”
    然坛下方才还对“神灵”、“血祭”心存恐惧的百姓,此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化作死灰般的惨白,眼中只剩下无边的、近乎窒息的惊恐!
    白莲教!
    那是造反,是灭门,是诛连九族、鸡犬不留的滔天大祸!
    神明或许虚无,地狱或许遥远,但朝廷的王法却是近在眼前、实实在在的索命符!
    人群瞬间如炸开的马蜂窝,哭爹喊娘,魂飞魄散,你推我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场面彻底失控。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方辰朗声,压住混乱。他踏前一步,气势沉凝。
    “是神是鬼,是正是邪,口说无凭。贫道有一法,可立辨真偽,不涉无辜。”
    说到这里,方辰笑道:
    “《山海遗编》有载:古之真巫,能赴火蹈刃,魂魄离体通幽,与神立契。今请神婆效先贤之法——”
    他袖袍一扬,直指庙前铜鼎:
    “启鼎燃焰,投身此火,魂魄离体通幽,入得东海龙庭,请到龙君降雨,解这万里旱殃之难,生民倒悬之危!”
    “你、你这分明是要害我性命!”巫婆神色骇变。
    “神婆多虑了。”方辰神色淡然,“龙君座下之神祝,自有灵光护体,水火不侵。若烧死便是假货,烧不死即为真巫……神婆何不一显神通?”
    方辰直视巫婆,一字一顿道:
    “是以还请鼎中生火,请……神婆入祭!”
    话音落定,铜鼎中似有火星躥起。
    村民稍定,面面相覷,不知是谁先嘶喊起来:
    “对!投火!投火证真偽!”
    “请神婆入鼎祈雨!”
    “下雨!我们要下雨啊!!”
    声浪渐渐如潮涌,夹杂著声嘶力竭之音,又极尽癲狂绝望之意,让人粗闻之,都不由悚然。
    眼见局面已失控,巫婆勃然色变,彻底撕破了麵皮,朝四名恶汉尖声喝道:
    “尔等还愣著作甚?!”
    这四条精赤的汉子,是她以秘药歹术从小炮製、饲以血食磨灭心智所炼製而成的“道兵”,端的是凶悍绝伦,是她行骗江湖、遇事灭口的最大依仗。
    本打算刮尽此村便走,如今……
    “既然尔等不知死活,便怨不得老身心狠手辣了!”巫婆面色狰狞,死死盯住方辰,寒声道,“小畜生,敢坏老身场子,断老身財路,待擒下你,必施以採生折割之术,做成人彘玩物,还要剥下你的皮,用你的头骨点成长明灯,方解我心头之恨!”
    听闻命令,四条精赤的汉子脸色凶狠,放下了轿子,抽出腰间长刀,凶神恶煞地看著眾人。
    更將方辰围困在中间,举著明晃晃的刀,神色带著狠戾。
    更有巫婆尖声啸道:
    “呔!尔等刁民妖道,是要试试吾等宝刀,是否锋利乎?!”
    迎著凛冽的刀光,村民面色一滯,纷纷露出惊恐之色,虽人多势眾,但竟无一人敢向前。
    然而,就在这死寂压抑的瞬间,庙前忽有秋水漫空。
    那是一道剑光。
    清泠泠,白茫茫,如湖中映月,似秋水寒光,乍起还散。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如何出招。
    当一切景象再度恢復清晰之时,巫婆唯见四颗头颅滚落旱土,怒容犹凝在眉间,无头的尸身仍握著刀,僵直挺立。
    方辰振剑,望向轿上那团骤然僵硬的肥脸,横眉冷喝道:
    “吾剑也未尝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