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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临危

    正阳道场。
    核心明堂。
    铜炉中青烟裊裊,明钧道人端坐主位之上,面色虽显苍白,脊背却依旧挺直。
    数日前,他与摄魂教妖人斗法,不慎中其【呼名夺魂】之术,那时三魂震盪,七魄险些离体,所幸有师尊所赐法符及时护住自身,方未当场道消。
    然一侧侍立著先前那位执务长老,模样却颇为悽惨。
    眼窝深陷,周身衰败死气縈绕,右臂齐肘以下竟已化作灰黑羊蹄,皮毛虬结,蹄甲弯曲……其正是前日遭造畜门邪法羊变所侵。
    若非明钧道人以正阳法力封住其心脉,此刻早已沦为牲畜,被妖人牵去剖魂啖肉。
    “咳咳!近来诸事如何?”明钧道人掌心咳出痰血丝,又隨手遮掩,问道。
    长老以仅剩之手抵住心口,强压內心翻涌的不安,涩声道:
    “稟师兄,眼下情势……”
    话音未落,堂外忽有清越之声穿透幽而来:
    “师兄,这数日光景,可曾看真切了?”
    明钧道人闻声眸光骤亮,猛然起身:
    “方师弟,你出关了?!”
    声落人现。
    方辰踏入明堂,一身青袍,周身气息飘緲若雾中云鹤。
    眸中清光內蕴,若有若无的非人之感更已收敛至极致。唯有一股无形锋锐之意弥散……
    甫一照面,便令人心生警兆,魂魄深处泛起凛冽寒意……这般气象,分明是道行大进,已破玄关!
    “甚好。”明钧道人肩头微松,面上浮起欣慰之色,“前日命执事师弟將库內万余灵资法钱送至你洞府,果真是明智之举。”
    方辰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他自不会提及那万枚法钱早被炼入【玄阴戮生养剑葫】中化作了养剑资粮,毕竟道行精进总需个由头,也无需过多解释。
    “师弟出关正是时候。”明钧道人重新落座,其音轻鬆几分,“眼下道场危在旦夕,正需师弟相助。”
    方辰微微頷首,撩袍坐下,目光落向羊蹄长老:
    “且將近日之事道来。”
    长老深吸一气,沉声稟报:
    “稟告两位师兄。城外庄园近月內连遭袭杀,佃户死伤已逾近千,真传赵师兄,更於三日前重伤不治,已於昨夜坐化。如今只剩一师姐独守,亦是岌岌可危。”
    “城中驻守外门长老弟子折损近半。为增强战力,已令下代真传悉数入地宫密室避祸,並开放三处密室予外门长老弟子修炼……然,杯水车薪。”
    此浊世天倾,灵机晦涩。
    能点亮心光、铸就道基者,正邪两道皆寥寥。故而各方多行偏门,即不求大道,专炼邪术。
    以血肉魂魄为薪柴,强承一道法术,换得些许超凡之威能。
    可即便如此,面对摄魂教、造畜门、阴骨工肆三方魔道联手,正阳道这点微薄底蕴,仍如风中残烛。
    方辰静听至此,面上无波无澜。
    半晌,方闻一声轻笑,听不出情绪:
    “师兄,我等尚未举旗,妖魔便已欺上门来,要灭道统,啖血肉,吞魂魄……事到如今,尔等还觉著缴纳法钱、苟且求全,就能换得半日太平?”
    明钧道人身形微顿。
    他垂目看向自己掌心,一时不敢看向方辰,唯余指节缓缓收拢。
    自以为供奉各方妖魔能换得些许安稳,忍辱负重终能出头,谁料想,每退一步,脊樑便弯一分。
    到如今妖魔联手打上门来,才恍然惊觉,跪著求生,就相当把生死操於他人之手,无异於自寻死路,太阿倒持。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钧道人抬首,眼中血丝隱现。
    方辰却不让步,目光直逼:
    “若连过往荒唐都不敢认,又有何面目直面將来?……师兄,我只问一句,如今每月供奉四方妖魔的法钱,可还在送?”
    话音刚落,堂內一片死寂。
    铜炉青烟笔直升腾,在梁下碎作繚乱涡旋。
    明钧沉默良久,方从喉中挤出沙哑字句:
    “眼下出手的……仅摄魂教三家。其余数路妖魔尚在观望。若此刻断了所有供奉,只怕明日便是各方妖魔齐临,道场顷刻化为齏粉……”
    方辰闻言一怔。
    他沉默良久,才忽地低笑起来,笑声里辨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讽:
    “斩外界魔易,破心中贼难……古人诚不欺我。”
    明钧道人沉默半响,脸上血色尽褪。
    他怔怔望向天宇幽暗,良久方喃喃道:
    “那……师弟眼下有何安排?”
    “不急。”方辰瞥向羊蹄长老。
    后者即刻会意,躬身一礼,拖著羊蹄缓缓退出。
    脚步声渐远,终归寂静,堂內唯余二人。
    此刻,方辰才道:
    “在定方谋略之前,我要师兄交个实底……道主与诸位师门长辈,究竟何在?”
    明钧神色微变:
    “师弟何出此问……”
    “师兄是將我当作痴儿,还是未断奶的孩童?”方辰冷笑,“道门长辈歷来外出,从不过旬日必返。而今整整数月杳无音信。阴司一税司敢上门强索血税,三方魔道轮番袭杀……师兄,真当天下人皆是痴愚不成?”
    “长辈亦有久出迟归之时……罢了。”明钧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连妖魔都已动手,想来他们早嗅到风声,再瞒也无益。”
    他行至堂前,推开朱漆大门。
    “且隨我来。”
    方辰神色一动,起身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古道,步入一间阴兵巡戈的幽寂石室。
    室內无窗,壁上嵌著数十盏青铜灯,灯焰青白,照著一列列木牌位。由上至下书歷代弟子名讳。
    每块牌位前悬一盏琉璃灯——此乃正阳道魂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方辰顿时目光扫向最高处“上”字辈……十七盏魂灯,十六盏已灭!
    仅存最左侧那盏,灯焰缩如豆大,幽蓝火苗在琉璃罩中瑟瑟摇曳,仿佛下一息就要彻底熄灭。
    那是正阳道主的魂灯。
    “还当真是……不出所料。”
    密室里传来方辰低低的嘆息。
    当初师门长辈久出未归,他便已隱隱察觉不对。
    若非如此,他又何须甘冒奇险,只身潜入那旧世光影残留之地,寻觅那一丝入道机缘?
    『看来眼下,唯有独对群魔了。』
    方辰心中清明,眸底寒光暗敛。
    『若事不可为……大不了拼著暴露车马芝,遁走便是。』
    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中剑葫,眸子幽幽,然念头一转,却又生出几分涩然。
    『只是这正阳道,终究养育我十数载寒暑。』
    晨钟暮鼓,授业传法,一粥一饭皆承道恩……这份恩情,又岂是轻易能斩断的?
    纵二世为人不假,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师兄……”方辰沉默良久,方欲出言。
    然下一瞬,室內两人纷纷神色一变。
    当!
    当!
    当——
    盖因此际,正阳道场之內,警钟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