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低调交接的二十天
接下来的二十天,陈明过得很规律。
规律到了一种近乎无聊的程度,但正是这种规律让他觉得踏实,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深圳湾公园十公里。
跑完回来冲澡,换衣服,开车去公司。尊界s800停在离公司大楼最远的角落车位,他每天步行五分钟进楼,不急不慢。
晚上如果不去时光咖啡,就回出租屋,泡一杯茶,看书,或者处理苏冉发过来的经营报表。
跑步没有断过一天,每跑完十公里,小豪准时播报:“叮!今日任务完成,奖励两万元已到帐。”
陈明从不查余额,不是不好奇,而是他刻意让自己不去依赖那个数字——依赖会让人变形,他见过太多人一旦知道自己卡里有多少钱就开始心態飘忽,开始计算可以不劳而获的日子还有多远,他不想变成那样。
但心里是踏实的,那种踏实跟上班领工资不一样,上班领工资是安全感——你知道每个月十五號银行会多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活。
现在的踏实是底气——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选择,背后都有一条退路,而且那条退路很宽,宽到足以让你失败十次还能重新站起来。
他偶尔会在午休的时候去时光咖啡坐坐,不惊动任何人,就坐在一楼角落里喝一杯周悦做的手冲。
周悦第一次发现他是新老板的时候紧张得拉花都歪了,后来习惯了,看到他就笑著点点头,继续忙自己的。
苏冉每次都会端一杯水过来,在对面坐几分钟,匯报一下当天的流水和客人的反馈,她的匯报风格极其高效,数字说完就走,从来不拖泥带水。
“老板,上周的营收比上月同期涨了百分之十二,可能是换了新豆子的原因,也可能是天气转凉,热饮销量上来了。”
“什么豆子?”
“哥斯大黎加的黑蜜处理,阿涛用来做肉桂卷的新配方也稳定了,復购率很高。”
“好。”就这些,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拍马屁。
陈明很满意苏冉这个店长——她看起来並不需要老板,但老板在的时候她也完全不排斥,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他觉得时光咖啡真的是一个可以託付的產业。
晚上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出租屋里,电脑上打开的不再是公司项目的代码,而是商业租赁合同模板、咖啡馆供应链的报价单、南山区写字楼的租金行情。
他在给自己补课一个程式设计师要转型成生意人,需要补的东西太多了,好在周奖励强化之后,他的学习效率比之前高了一大截。
一沓厚厚的租赁合同,以前啃完要一个下午,现在一个小时就能抓住核心条款和隱藏的风险点。
和陈霞经常发微信,她把新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每一张都在不同光线下拍,最后一张是她在宿舍床上拍的——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贴了一张陈明上次回郑州带给她的贴纸。
她在群里说:“全宿舍公认最好看的手机,没有之一。”
陈蕊在下面回覆:“好好用,別辜负你哥。”
母亲王芳没打字,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那个表情是她让陈霞教了三天才学会的。
父亲陈建国在群里冒过一次泡,陈明发了张时光咖啡三楼的露台照片,配了一句话:“三楼露台,以后可以办沙龙。”
老陈回了两个字:“板正。”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和同事们的相处进入了一种微妙的节奏,大家都知道他要走了,但没有人再提起。
赵磊还是每天蹭他的车去食堂,李晓晓还是每天吐槽他的代码注释写得太简洁,刘洋还是开会的时候跟他抬槓。
一切如常,但陈明能感觉到那种“如常”是大家刻意维护的——像是捨不得破坏最后这点同事时光。
有一次赵磊在茶水间泡咖啡,陈明正好也去接水,赵磊看著手里的速溶咖啡,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喝不到楼下时光咖啡的外送了。”
陈明说:“你自己去店里买,我给你八折。”
赵磊说:“抠门老板,都要走的人了还八折。”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二十天过得很快,最后一天来的时候,陈明特意起早了一点,跑完步回来,他没有穿那套深灰色的商务休閒装,而是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深蓝牛仔裤是他以前的衣服,很乾净,但看得出来洗了很多次,领口和袖口都带著旧衣服特有的柔软。
他想用最像“陈主管”的样子离开,上午交接完最后一个模块的文档,他把工位收拾乾净,键盘擦了一遍,数据线卷好放进抽屉,桌上那盆从入职第三年养到现在的绿萝浇了最后一次水。
抽屉最里面有一叠旧工牌,第一张还是公司刚搬进这栋写字楼时办的,照片上的自己留著板寸,皮肤比现在黑,眼神里有种刚当上副主管的紧张和认真。
他把那些工牌一张一张翻过去,没有带走,轻轻放回了抽屉深处。
下午四点,他在公司內部聊天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技术部的兄弟姐妹们,今晚七点,老地方——潮牛轩大包间,我请客,全员都要来,不许迟到不许aa,特別是赵磊,不许偷偷往我抽屉里塞钱。”
群里瞬间炸了。
赵磊秒回:“谁要给你塞钱!我要把你吃破產!”
李晓晓发了一串流泪的表情。
晚上七点,潮牛轩大包间,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拨人,和上次庆祝期权解禁的座次几乎一模一样。
李晓晓坐陈明左边,赵磊坐右边,刘洋坐对面,小周和测试组老张挨著,连赵磊点的菜都差不多——吊龙、匙柄、胸口朥、手打牛肉丸,多了份椒盐牛排骨,赵磊说“上次就想点了,太贵没好意思”。
酒过三巡,陈明站起来,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说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赵磊、李晓晓、刘洋、小周、老张,还有坐在角落里的老周,老周面前摆著两碟吃得很乾净的牛肉,一双筷子整齐架在筷托上,眼镜片后的眼睛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点模糊。
“七年前我来这家公司面试,是老周面的,那时候公司在科技园的旧楼里,连个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老周在走廊里搬了两把椅子,我们俩就坐在消防栓旁边聊了二十分钟,他问我期望薪资,我说了个比市场价低两千的数,他没压价,还往上加了五百。”
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没有动,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时候我觉得,这家公司能待。一待就是七年,这七年里,我从一个连git都会push错分支的菜鸟,做到能带著大家一起扛项目的程度写过的代码就不说了,大大小小叠代了上百个版本踩过的坑也不想回忆了,反正每次出事故赵磊都在旁边吃包子。”
赵磊在底下闷声接了一句“靠”,隨即笑出了声,眼眶不知是被火锅辣得还是怎么了,嘴角咧著却有点红。
“但是七年里我最珍惜的,不是技术上的成长,不是职位和薪水——是运气,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好公司、好团队、好领导,我们在一起熬过的那些通宵、上过的那些线、吵过的那些方案、吃过的那些加班宵夜——这些才是我最珍惜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平稳,但分量很重,“我从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学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辞了职也不会丟掉,以前我们为了別人的项目熬夜,以后我希望我们能为自己想做的事奋斗。”
“现在我要换一条跑道了解,不是离开,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时光咖啡大家都知道,科技园科苑路17號,隨时欢迎你们去。我刚跟苏店长打过招呼,技术部的老同事去,长期八折。”
安静了片刻后,李晓晓率先端起杯子站起来,几滴啤酒晃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也没擦:“陈哥刚来的时候是我带的,我带他认工位、认食堂、认茶水间隔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特较真,需求评审会把產品经理懟得说不出话,我当时想,这人以后肯定是个好技术员,但我没想到他还能当老板。”
她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眼眶亮晶晶的,隨即转向包间里所有人,“来吧,这一杯大家一齐敬陈哥——不是敬他当老板,是敬我们自己人越来越好,以后常相聚。”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而密集,赵磊在碰杯的空隙里闷声说了句“以后没有你审代码我还真不太习惯”,刘洋隔著桌子冲陈明喊:“陈哥,你要是发財了记得回来收购我们部门,我要当首席技术官!”
陈明一个一个碰过去,最后是老周,老周端著搪瓷杯——他没喝酒,杯子里还是浓茶。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明的肩膀。
“七年了,你是我招进来的,我没看走眼。”
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茶水的热气氤氳在他的镜片上,“走吧,好好干,不是为了证明给別人看,是为了对得起你自己当初选了这条路。”
陈明跟老周碰了碰杯,把最后半杯酒一口喝完。
散场的时候,赵磊在饭店门口拉著陈明说了很久的话,从项目聊到车子,从车子聊到人生,说到最后自己先把自己说难受了,又强行切换回嫌弃的话锋:“行了行了不说了,你赶紧走,我还得回去加班。”
说完抬手在陈明后背拍了一巴掌,转身推著自行车走了,后轮压过路面的一片落叶,发出窸窣的碎响。
刘洋和小周跟他们顺路,合叫了一辆车,李晓晓走之前跟陈明说了一声“陈哥別瘦了”,没回头,大步追上了前头还在抹眼睛的小周。
老周最后一个走,他在饭店门口和陈明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深南大道的方向吹过来,带著这座城市没有尽头的喧囂。
“需要帮忙就说。”
老周说完,摆摆手走向自己叫的车,搪瓷杯在手里晃了晃。
陈明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著同事们一个一个消失在夜色里。头顶的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喝的不多,脑子很清醒,这种清醒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那股复杂的情绪——不舍、感激、期待,全部搅和在一起。
七年,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手机震了几下,群里有人在发今晚的照片——赵磊搂著他的脖子比了个耶,李晓晓举著酒杯在对面笑,刘洋埋头吃肉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陈明把每一张都保存了,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没什么可遗憾的,该道別的好好道別过了,该感谢的人认真感谢过了。
“小豪,”
他在脑子里说,“我正式自由了。”
“恭喜宿主结束雇员生涯,从明天起,宿主可以全身心投入自己的事业,另外温馨提醒——连续跑步不要断,月奖励还在路上。”
“不会断的。”
陈明转身走向停车场,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他跨进车里,看著代驾握住自己车子的方向盘,车內的琥珀色氛围灯缓缓亮起,发动引擎,驶离了那家待了七年的公司的楼群。
后视镜里,写字楼的灯光渐渐缩小,最终融进深南大道沿途无数相似的光点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属於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