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心思各异(一)
“苏邕啊,你在我手底下,有几年了?”
太守府后堂,崔仲方端著茶盏,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承蒙太守大人抬爱,在下跟大人已经有快五年了。”
苏邕欠身,声音放得很平,但后背已经绷紧了。
康坦来叫他之前说的那几句话,他还记著。
说是太守来叫他来敘旧。
但如今看下来,可不像是敘旧的阵仗。
“五年。”崔仲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下,慢慢放下茶盏,“当年你不过是替乡里乡亲出头討公道的庄稼汉,现在能领著近千人维护乡里,这中间,不容易啊。”
“都是大人提携。”
“那这些年,本官待你如何?”
“大人待我亲近,在下无时无刻不感恩戴德。”
太守大人这番话,总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提携……感恩戴德……”
崔仲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什么温度,隨即话锋一转,“我听说,这次大胜,侧翼有一支偏师居了头功,领头的是个少年。
“是你的人?”
苏邕心里沉了一下,面上不动,应道:“是跟著我的,一个毛头小子,年轻气盛,侥倖立了点功。”
“哦?”崔仲方把手搭在案上,看了他片刻,“侥倖吗?”
“我听说那支队伍,不过二十来人,在河道截了张金称的奇兵,又孤身烧了他的粮草大营,逼得张金称全线撤退。”
“这叫侥倖?”
堂內安静了一下。
苏邕把手放在膝上,没有抬头。
“大人若是有意嘉奖,在下回去定会传达大人的青睞。只是那孩子性子野,怕是不惯这些场面,让大人费心,在下心里也过意不去。”
崔仲方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的时间比寻常长了几分。
苏邕盯著面前的茶盏,看著热气一缕一缕地散开,后背的冷汗慢慢渗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崔仲方缓缓起身,嘆了口气。
“罢了。”
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遗憾,也不是退让,又或者说,像是一个人把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重新確认了一遍。
“人老了,就爱多想。你去吧,好好將养,这次的功劳,本官已经上书朝廷,该有的封赏,少不了你的。”
苏邕起身,躬身,在一番告退之后,退出了后堂。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直到出了府衙大门,走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才停下来。
低头,把手心里早已渗出的汗攥了攥。
“真险啊……”
后堂,门合上。
康坦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定,没有开口。
崔仲方背对著他,站在窗前,对著窗外的院子看了片刻。
“叔……大人,”康坦低声道,“苏邕这是存心护著那个高家小子。他既然不愿配合,不如让我直接带人把他们去给……”
“不必。”
崔仲方转过身,脸上那副儒雅的神色还在,只是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他护著,说明那高家小子身边有人,强行去取,反而麻烦。”他顿了顿,把扳指转了一圈,“苏邕这条线断了,还有別的法子。”
康坦垂眼,等他说下去。
崔仲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走回主座,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极轻:
“剩下的事交给你,做得乾净些。”
他喝了口茶,眼神落在茶麵上,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养了几年的狗,不听话了,留著也是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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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训练场。
长孙无忌扶著膝盖,气还没完全喘匀,就被李昭瞳的蕊儿递来的擦汗布拍在了脸上。
不是递给他的,是递给李昭瞳的,他只是恰好站在旁边,用完被带了一下。
他把布从脸上揭下来,看了看李昭瞳,又看了看高履行,脸色有些因为输了的羞红。
没有说话,侧过身去,若无其事地把汗擦了擦。
“小辅机,还需要努力呦,希望接下来的日子,你不要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远。”
李昭瞳接过蕊儿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把木刀扔回架子上,转向高履行:
“你这套练法,我想带回去推给自己的部曲,你愿不愿意把章程写下来给我。”
高履行看了她一眼,“你打算坐什么?”
“当然是练人。”
“练了用来做什么?”
李昭瞳停了一下,这问题她没料到有人会再问一层,看了他片刻,直接道:“乱世里,能用的人越多越好。”
“没问题,”高履行说,“这有何不可,只要你们不是训练后横霸乡里,为非作歹,不去欺压百姓。这套训练儘管拿去便是……”
李昭瞳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水递迴给蕊儿,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语气平静:
“这条,本小姐应下了。”
她心中对他的好感再加一等。
这个人不一样。
很多自己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与父亲,与二郎,甚至与大哥,都不一样。
看著李昭瞳的背影,长孙无忌略有兴致的嘴角微翘,“兄长,接下来,你有好日子过了……”
旁边。刘德建一直站在外圈,踌躇不前。
他这几日在这里进进出出,观察的不是训练场地有多精巧,也不是高履行有多能打。
而是这里的人遇上事情的时候,怎么说话,怎么做决定。
他见过不少聚眾的人,有的靠义气,有的靠钱,有的靠威望。
但,这个地方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站在这里看了几日,心里有个东西慢慢沉下去。
是踏实了。
望著比试场中,刘黑闥几日时间已经可以与李昭瞳接连过上几十招而不败了。
他知道刘黑闥是什么底色,也与刘黑闥有过交手,但最近才明白,之前刘黑闥与自己比试,是留有余地的。
他看向一旁的高履行,脸色再次不禁变了变。
难道真的可以將一个混不吝的人,该变成这样吗?
这一瞬间,一个想法,在他心中慢慢扎根,发芽……
“高兄,”他走近两步,开口,“我有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讲。”
高履行一愣,笑道:“我说了,大家既是兄弟,就不要客套,刘兄请讲。”
刘德建把怀里的一包银子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木架上,没有推给高履行,只是放在那里:
“我同乡里还有百十来个弟兄,跟著我四处转,住无定所,我这人常年在外,也顾不上他们。”
“黑闥这段时间跟在你身边,我看在眼里,他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变了不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知道高兄家世不差这些银钱。”
“但,此事,还望高兄莫要推脱。”
“这是他们的伙食费,以后每月我都会派人送来。这帮弟兄跟著我,就只能吃苦。”
“他们都是被世道所迫,不得已才沦落至此。今日见到黑闥跟在你身边这段时间竟有了如此长进,我心中更加確信,相信高兄定是个信得过的人。”
“这些弟兄跟在你身边绝不会吃亏。”
“但,我只有一个请求,”他顿了顿,“要把他们当人用,別叫他们白白死在不值当的事上。“
高履行把那包银子看了一眼,没有去拿,抬头问:
“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
“那他们来了之后,出了什么事,怎么找你?”
“不用找不到我,”他摇了摇头,“找到你,就行了。”
堂內沉默了一瞬。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把那包银子扫了一眼,没有开口。
高履行把刘德建看了片刻,点了头,“刘兄,既然你信得过我,这件事……我应下了!”
刘德建没有说谢,点了点头,侧身看了一眼被教训的满头大汗的刘黑闥。
此时他正靠在木架旁,把手里的木刀转了个圈,撇嘴,“大哥,我就说你多虑了。”
刘德建没有理他,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
苏家院內,天色已经偏暗。
苏邕坐在椅子上,把今日在府衙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停下来,低头咳了两声,拿手压住,等那股气平了,才抬眼看向苏定方。
苏定方没有立刻说话,站在窗边,把外头的暮色看了一会儿。
屋里安静了片刻。
“父亲,您觉得,崔仲方今天叫你去,是真的打算就这么算了吗?”
苏邕沉默著摇了摇头。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苏定方眼神坚定,在父亲对面坐下,声音放平:
“交出高履行,崔仲方那边今日的事可能翻篇,但我们从此在这一带怎么立足?”
“我们还怎么再乡间做人?”
“乡亲们又会怎么看我们父子?”
“这乱世才刚开头,朝廷能撑几年谁也说不准,往后的路,得靠自己走啊。父亲……”
他说完,把父亲的脸看了看,“我是不会出卖兄弟的。”
苏邕盯著儿子看了很久。
这孩子小时候话少,遇事只知道闷头干,他一直担心他日后会吃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会想这些了。
“好,”苏邕点头,“依你。”
说完,他又咳了两声,比方才那次压得更用力了一些。
苏定方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叫人去煎药。
“父亲的身体……愈发的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