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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揭竿而起

    夜,毫无生机。
    两人坐在不知道谁家的房顶,武邑县萧条的月夜下,只剩下长孙无忌的声音。
    “兄长还是想让我带妹妹去找二郎?”
    “是有这个想法,”高履行点头,“但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可行,但不能完全行。”
    “此话怎讲?”高履行略带疑惑地偏过头。
    “妹妹是该去了,舅母等女眷跟著我们的確会越来越危险。”
    “河北乱局愈发严重,各地叛军不止,几乎已经没有安生的地方了。”
    “但我暂时不能去,”长孙无忌偏头与高履行对视,“因为兄长还在。”
    “我……”
    高履行刚要开口,被他抬手止住。
    “我知道兄长想说什么,不用说了。”长孙无忌把目光转向远处,“就算张金称的仇报完了,兄长也不会和我一起走的。”
    “河北这一摊子,你放不下。”
    高履行没有否认,低著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人,我得看著他们有个去处。”
    长孙无忌嘆了口气,“兄长还是心太软了。”
    “自我们从洛阳回来后,兄长似乎对河北的乱局非常在意。”他回过头,盯著高履行双眼,“又或者说,是对河北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的局面,所忧心。”
    “是啊,”高履行神色复杂,“其实如今天下都在乱,但唯独河北最乱。”
    “这段日子你也能看出来,百姓流离失所已是常態,飢不果腹更是日常。”
    “平日在街边等地看到那一具具尸体就好似寻常事一般。”
    他神色落寞,“没人在意……”
    “大族各个自私自利,官府更是听到叛军二字便闻风而逃。农不耕田,地里只有那不断攀长的杂草,甚至都不知道,那杂草下是否有没有尸体……”
    他盯著高履行许久,见他那根本不是刻意的神情,而是真切的情感流露,双眼中那打转的东西,无不是在说明他心里揪著的是这个世道。
    “可兄长能做什么呢?”长孙无忌双眼微眯,“或者说,兄长又想要如何改变这个世道呢?”
    高履行闻言,再度看向长孙无忌。
    许久后,他笑了。
    “你不用试探我了。”
    长孙无忌嘴角噙笑,“兄长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高履行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没错,我犹豫的只是自己怕做不好,做不到我想要的那样。”
    说话间,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但我从来都没有动摇过,改变这个世道的心!”
    “兄长,你今后必定能成为这天下举足轻重的人,你身边需要我这样的人,我不能走。”
    高履行盯著他许久,心中却存有另外一层打算。
    他没有说。
    只是笑著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你今后必定能成为这天下举世瞩目的治世能臣。”
    ……
    三日停灵。
    今日也到苏邕出殯的日子。
    武邑县几乎空无一人,全部来到街道中送行。
    县內大小官员都近乎来了一半。
    就连信都郡通守康坦,也被太守崔仲方留了下来,代他祭拜。
    虽说康坦是一百个不情愿。
    但毕竟是崔仲方的意思,也只好听从。
    只不过跟在队伍之中,他却是唯一乘坐牛车的那人。
    怎么说都是信都郡內最大的官,太守崔仲方已经带兵去增援张须陀平乱了,郡內他最大。
    怎可以和一群心中的贱民共同步行呢!
    武邑县丞望著如此浩荡场景,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看向一旁县令:
    “县令大人,这影响会不会不太好……”
    县令陈玉其实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但依旧面不改色,“苏邕当之无愧。”
    县丞见状,也不再多言默默地与陈玉跟在一旁。
    苏邕的墓最终选址在一处坐山观水的宝地。
    看著一切流程结束,县丞原本提著的心也微微落下。
    然而,一身白麻孝服的苏定方却没有走。
    而是转身,与高履行在眾人的目光中来到了高处。
    “苏烈在此代家父,谢过父老乡亲。”
    两人深深行了一礼。
    眾人默默点头,均是將目光落在高处两人身上。
    “父亲这些年平定乡里,维护一方,不说邀功,但求问心无过。”
    他看著乡间父老,双眼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中缓缓打转,逐渐变得哽咽起来。
    高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前接过话头。
    “我们此次应朝廷之命,带队扫荡贼寇。”说到这,他咬紧牙关,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惨状。
    “却不曾想,官府无德,有奸佞作祟,竟然將我们的行程透露给了贼寇。”
    “苏邕伯父为了能爭取到一丝生还的希望,与大家拼死为我们寻得了一线生机。”
    他也哽咽了,单膝跪了下去,“是我们,没能保护大家!”
    “千人的队伍,逃出生天的竟然只有不到百人……”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扶住了旁边的人,有人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著。
    其中也不乏有那日在张金称掉头追击他们后侥倖逃脱的老兵。
    在听到苏定方与高履行提及此事后无不是痛哭流涕,眼神中满是遗憾与不甘。
    死去的人,有的是在场人的父亲。
    有的是她们的丈夫。
    是兄弟、家人,更是家里的顶樑柱,是家里的天……
    他们在苏定方眼里都是亲人。
    “如今,我们二人虽说能苟活於世,但所有死去乡亲们的遗愿,必须有个了结。”
    他抽出孝服下的腰刀,直指天穹。
    “对於此事,定不能善罢甘休。”
    “我们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既然朝廷无德,我等自不再护之。”
    “今日,我们在此立誓,不报此仇,我等誓不为人!”
    “杀狗官!”
    长孙无忌见火候差不多,当即抽出腰间刀刃,跳起大喊。
    眾人几乎没有与此事无关之人。
    如今知道了家人死后的真相,没人会毫不动容。
    “杀狗官!”
    隨著长孙无忌的话音落下,身后一名男子扯下头巾,大骂道:
    “我哥哥为了这狗草的朝廷把命都搭进去了,老子和他们拼了。”
    “拼了!”
    “对!既然狗官不仁,那就別怪我们不义!定方,高小子,我们听你的!”
    “对,都听你们的,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大人,我看情形有些不对呀,我们要不要……”
    县丞此刻脸色已经白了,脚步也有些虚浮,拉著县令衣角就要向后退去。
    “不要动……走不掉的。”
    陈玉在人群里站了许久,把四周看了一圈。
    跑不掉,这是武邑县,他是武邑县令,要么站这边,要么跪那边,没有第三条路。
    他心一横,死死抓住了身旁康坦的衣领,扯著嗓子冲高处喊道:
    “高公子,苏公子!康坦在此!就是他出卖的你们!”
    康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顿时嚇了一跳。
    “陈玉,你疯了,快放开本官!来人啊!来人……”
    “快救本官!”
    无人应和……
    县衙官员衙役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都看向了四处。
    陈玉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压著康坦挤上前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此刻已经没有退路。
    高履行也看向了这里。
    苏定方见状持刀便跳下了高处。
    他比所有人更想杀了这个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