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围而不散
“先和我说说北面战事如何?”
高履行並未对这个刘智远过多追问,等见面確认一下便知是不是那人。
“多亏了东海公他们了。”
长孙无忌不禁笑了笑,“在张金称向南出城不久,北面杨义臣部便到了。”
“杨公卿等人与杨义臣的大军碰了一下,便四散而去,根本没有真心抵抗。”
“后来在听到张金称授首后,其余义军更是逃的逃,乱的乱。”
“杨义臣將军都不用作战对方便乱成了一盘散沙。”
“如今,杨將军正在北面收拢残军,只是效果甚微。”
高履行闻言有些不解,“北面按理说杨公卿带人走后,其他人更不会抵抗了,杨义臣要收拢参军应该会很轻鬆的,毕竟北面张须陀人多的都开始挑人了。”
说到这,长孙无忌面色有些复杂,他看了看高履行,嘆了口气,
“这就不得不提我们的竇大哥了。北面的大部分义军队伍是被竇建德部给分食了。”
“由於我们声名不显,且能收拢的人数有限,在北面只挑选了一些青壮。”
“但,高士达的队伍在战后便开始动员各路义军,由於他们的首领大部分都在城內,一部分因为杨义臣的一轮突击所分散,所以,竇建德配合高士达的人很快变收拢了这些人。”
高履行恍然,怪不得当时竇建德知道他们要来杀张金称后,是那个反应。
原来是早就惦记上这些义军了。
心中也不禁感嘆,这竇建德不愧是梟雄,眼界果然毒辣。
几人带著一群散兵浩浩荡荡的终是在三天后赶回了信都郡內。
一路上高履行几乎没有看到一处像样的村落。
逃难的、抢劫的、饿死在路边的。
甚至只是为了那一口吃的,当街卖儿卖女的。
他不是没见过这些,但三天时间一直走在这样的路上,是另一种感受。
队伍已经从原本的几十人逐渐收拢了近千人。
高履行此刻牵著马,马背上正坐著一名不到十岁的小姑娘。
这是他在路过枣强县时捡来的。
孩子的父亲当时已经没了呼吸,跪在地上胸前掛著一个牌子,字跡都已经模糊。
孩子头顶插著一根草標,站在路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小姑娘年纪不大,高履行见到她时,她已经说不出话,嘴唇乾裂发白,站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他把她抱上了马背。
小姑娘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只是在被抱起来的瞬间偏过头,把已经倒下的父亲看了最后一眼,隨后视线被遮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没了呼吸,只记的父亲最后告诉她,要是饿的受不了就吃掉手中那最后一快已经发黑的乾粮。
马走了很久,她始终把那块乾粮握在手里。
高履行在前头牵著马,没有回头,问她为什么不吃。
她说,要等爹爹回来一起吃。
高履行没有再说话。
只是偏过头,擦掉了被风吹进眼中的沙子。
这乱世的底色在这一刻显露的淋漓尽致
而这也让他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变的更加坚定。
想要改变现状的决心更加不可动摇。
在回到武邑县后,杨明第一时间迎了上来,身旁则是跟著一名白衣青年。
高履行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人气质不凡,见到高履行后不卑不亢,也不知从哪弄了把摺扇。
煞有其事的对高履行拱了拱手。
“在下刘智远,见过高公子。”
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高履行便对心中的猜想加深了几分。
气质是掩盖不住的,尤其是一起世家之人。
那种高高在上,眼神中对於俗世不堪的神情是藏不掉的。
高履行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刘公子倒像我在长安见过的一名熟人。”
刘智远手中摺扇微微一紧,隨即鬆开,神色如旧,“公子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游士。”
可这点动作,怎么会逃过高履行的眼底。
他只是微微一笑,便没再多问什么。
“辅机,”高履行偏过头,“清点下如今我们手头上的人数,叫上黑闥他们去宅子议事。”
刘智远並没有因为被冷落有所动容,而是轻轻一笑便跟在了长孙无忌身后。
高履行正与苏定方在信都郡的沙盘前商量著接下来的安排。
堂內,名册已经整理好了,刘黑闥抱著一大摞放在桌上,高履行隨手翻看了两页,扫了一眼长孙无忌和刘智远。
翻看几页,他与苏定方皆是一脸惊讶的扫过长孙无忌与刘智远。
“近三万多人?”
“这还是我们筛选过后都有一战之力的青壮,”长孙无忌得意的笑了笑,“若是算上老弱妇孺与隨行亲属,可达到五万不止……”
“咱们现在也算是河北这一带的大户人家了……”
看著长孙无忌等人得意的神色,高履行却是神色越发凝重。
五万人,在歷史中河北动輒十数万的暴乱字数,这或许显得微不足道。
但当自己身在其中之时,却还是难以不有所动容。
他平復下心情,儘量让自己显得平常,隨后淡淡道:
“既然如此,合理安排眾人便是当务之急,”他扫过堂內眾人,“大家有什么想法?”
“当然是训练打地盘了,”刘黑闥率先站出来,“我们现在有这么多人,如今信都郡势力我们最大,不把周边的几股势力打服怎么能行?”
堂內几名部曲也是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刘黑闥的意见。
“你就知道打打杀杀,”长孙无忌则是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那我问你,打完了之后呢?”
“当然是继续打了!”
“我就知道,”长孙无忌嗤笑一声,“粮草呢?军餉呢?数万人作战,朝廷要是派军怎么办?要知道,杨义臣如今可在清河郡驻扎,你有想过这些吗?”
“有点得意忘形了,”刘黑闥挠了挠头,“那你说怎么办?”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饶有兴趣的將目光投向刘智远,“刘兄,你觉得呢?”
刘智远先是一愣,隨后无奈一笑,“权听高公子与长孙公子所命。”
“刘兄,这里没这么多规矩,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就好了。”
刘智远瞥了一眼高履行不冷不热的表情,思考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这支队伍是有他出力的成分在的,他心中其实也是早已有了想法。
“我觉得黑闥兄说的方向没错,但时机不到。”他的手指落在信都郡的位置,慢慢往外推,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让这五万人在信都郡住下来,吃上饭,有事可做,使得他们有理由留在这里。”
他停了停,“人心安了,才谈得上兵力。兵力稳了,才谈得上地盘。”
“此话怎讲?”
“在下觉得高公子说的不错,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置这数万人眾,使得他们能够安心在信都郡住下,今后更可为我们所用。”
说著,刘智远缓缓走到沙盘前,指了指周边郡县,画了个圈,声音压低了一分。
“围而不散,散而不分,聚可成盾,盾可成刀……”
他抬起头,看向高履行,“现在的问题不是打谁,是把这五万人变成真正可以用的人。”
堂內安静了一会儿。
高履行把沙盘看了片刻,开口:
“刘兄说的有道理,”他扫过堂內眾人,“但还少了一件事。这五万人里,有多少是跟著来投奔的,有多少是无处可去才跟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这两种人,留的方式不一样,用的方式也不一样,先分清楚,再谈后面的事。”
刘智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把茶盏端起来,嘴角微动,没有说话。
窗外,风吹过,院子里的草叶翻了一翻,落下去。
河北这一摊儿,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