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闹翻
十天后,那个菸酒行悄无声息地开了。
地址在星湖路边上一排底商的转角处。
不算黄金地段,但也不算偏——离苏奇那个小区两公里多一点,隔壁是家连锁便利店,对面有个还没租出去的铺面。
赵洪昌花了一星期把装修糊上去了:招牌换了块蓝底白字的,玻璃门上贴了“开张特惠”四个大红字,满墙堆著成箱成箱的酒,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倒有几分货量充足的错觉。
开业头三天他就站在门口发烟,见谁进店都递上一根,嘴上说“新店开张,请多关照”。
进来的客人稀稀拉拉,买的多是几十块一瓶的口粮酒,但他记性好,每个上门的都记在小本子上:哪个小区的、要什么牌子的烟、能接住什么价位的酒。
出乎苏明成和赵洪昌意料的是,头一个月的帐还真不难看。特別是赵洪昌他都没有想到忽悠苏明成的,居然真的弄起来了。
因为进货走的是周建明那条渠道,周建明那边的货真假对半,价格確实比市面低一些,毛利算下来有三十五六个点。
周边几个小区的散客断断续续来,也有几个侥倖买到正版的讲究的老板渐渐成了回头客。
赵洪昌那张嘴会说,把茅台从三个年份跟客户讲成四个段位,把人说得云里雾里,最后多花几百块还觉得买到了档次。
到月底盘帐,纯利三万多一点。
苏明成看著帐本上的数字,虽然没有之前说的八万那么多,但也感觉不错,毕竟第一个月嘛,胸口那股被挤压了大半年的憋屈,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
“我说什么来著?”赵洪昌很少扬眉吐气又有些惊奇端著一杯茶,翘著腿坐在柜檯后面,“这才第一个月,还没做推广呢。等把会员体系弄起来,月入十万不是梦。”
苏明成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注意到,他舅在柜檯上加了两条软中华——没登记进库存。
可他转念一想,烟这东西本来就是损耗大、登记难免有遗漏,再说三万多的利润摆在那里,犯不上为几条烟去纠缠一个刚为他开出好局面的亲戚。
於是他没吱声。
第二次投钱是第二个月初。
赵洪昌说客户要的量起来了,得多备些中高端酒,尤其是五粮液和剑南春,马上中秋节,囤货能多赚二三十万。
苏明成跟朱丽商量了一下,把剩下的那部分——加上之前转出去还没动用的,又凑了二十五万——转了过去。前前后后加起来,总数从四十万变成了六十五万。
钱到帐那天,赵洪昌对他老婆使了个眼色。
赵洪昌的老婆姓刘,比他小几岁,在店里管库管帐和上货。
可她手里那本帐记得比谁都潦草:
进货单要么不按日期排,要么缺供应商公章,有些酒进了几箱她只写个大概数字,问他多了少了就说“都是亲戚还能坑你”。
而这两人开始从店里拿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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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数目,一开始是几百,刘洪昌对苏明成说“从店里支点零花,回头补上”;然后是几千,说孩子眾邦要交补习费,先借一下。
月底做帐的时候要么没记录,要么写成杂项支出,细碎得像沙子,抓不住。
苏明成每次下班后或者业务路过时去店里,看见他舅在柜檯上坐著、跟客户打电话寒暄、把烟递出去酒搬上车,也就没往深了想。
他甚至觉得赵洪昌老婆虽然不太会记帐,但守店守得勤勤恳恳,早八点到晚十点,中午还带饭过来,比自家舅舅踏实多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条软中华只是开头。
后面还有整箱的国窖、成条的黄鹤楼,还有不止一笔“先欠著回头再说”的货款——这些东西根本没进店里的帐,全流进了赵洪昌自家那间租来的两室一厅里。
房租、眾邦的补习费、赵洪昌上个月新买的那双耐克鞋,全是用暗帐付的。
第三个月,中秋档果然爆了一回。
节前那二十天,茅台和五粮液一天能卖好几件,店里流水哗哗涨,连赵洪昌都嚇了一跳。
他感觉自己是被埋没的天才。
他虽然不老实,但也不是纯废物——该铺货的客户他铺了,该回扣的採购他也塞了,几个老顾客被他哄得在店里充了会员。
帐又盘了一次。扣除开支,纯利八万多。
苏明成拿著计算器摁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对得上。
他看著那串数字,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摸到了钱的形状——不再是大哥捏在手心里的施捨,也不是以前靠母亲补贴的窝囊感,而是实打实从他这个店里淌进来的活水。
那天晚上他跟朱丽去吃火锅,点了两份毛肚,还要了一瓶白酒。
朱丽拦了他一下说“庆祝归庆祝別上头”,他说“以后就上头了,不是上头喝,是上头赚,咱们的日子要翻篇了”。
朱丽看著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没再多说。她也愿意相信这一次。
中秋节后苏明成决定去店里蹲一周。
不是不信任,而是他想学业务。
他觉得自己既然投了这么多,光靠听匯报不够,总得亲自上手摸清楚进销存、客户结构、周转天数。以后自己要是辞职下来,也可以顺手当老板。
他那几天白天在店里看赵洪昌怎么接客、怎么调货、怎么处理上游帐期;晚上回来缠著朱丽讲帐,讲得热乎乎的,声音里全是干劲。
朱丽那段时间话也多起来。
她开始在网上查菸酒行的经营案例,研究茅台防偽標怎么辨真假,碎碎念说等生意稳了他们也换个大点的房子,至少给孩子留个独立房间。
苏明成抱著她笑,说你要相信我,咱们踩在实地上呢。
他是真这么觉得。
然后一脚踩空。
那天下午他本来不该去店里的。
周五四点多,他临时取消了个事,想著顺路去盘一下库存。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赵洪昌不在,刘洪昌老婆正趴在柜檯后面翻手机,嘴里嚼著口香糖。
她说“出去办事了马上回来”。
苏明成没多想,进了里间那个小仓库,想清点一下中秋后剩的货。
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五粮液还剩下八件,剑南春四件。
他隨手翻了翻边上那个文件柜——平时没人碰,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柜门吱呀一声拉开,第一层是些进货单据,用夹子夹著。
他抽出来翻了翻,看到一张单子下面压著几页帐本手稿,不是店里的正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一些数字和日期,最上方一行写著“实际支出”,旁边画了个括號写著“不用入店帐”。
他看了三行就明白了——中华烟五条,茅台一箱,国窖两件。
日期是上个月底。翻过来背面又有一页,记著“小刘那边先放六万,年后再算”。
虽然心里气想要爆炸了,但他把那几张纸叠好,揣进兜里。
没有拍照,没有摔柜子,也没有马上打电话质问舅舅。
他是又脑子的,也是自己考入大学的,很清楚一点:自己在店里占的份额是七成,但真正掌管现金流和財务的是赵洪昌夫妇。
帐面上现在还有约三十万的货和现金,但实在的数字需要查清楚才能摊牌。
他得等周一银行开了,把帐户流水打出来,比对清楚。
出了店门,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指有点抖。
很气,特別的气,赵洪昌破坏了他刚刚升起的美好的梦。
他把那张纸翻出来,加了一遍数字——二十多万了。
合著赵洪昌这小子一边往前台卖酒,一边往自己兜里揣。
他还真以为这个舅舅转了性,想干正经事业。
现在才看出来,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他公平合伙。
人家的算盘是让他出钱当冤大头,再让老婆管帐,把店里的流水当自家提款机,抽得心安理得。
他把烟狠狠掐灭,塞进垃圾桶,上了车。
坐进驾驶座没马上发动,他闭上眼睛思考。
二十多万。
他们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攒到这个数。
他哥隨手给他那一百万,他一转头就让舅舅吞掉一大块。
这事要是让他哥知道,他脸往哪搁。
周一他打出了银行流水,又拿著自己那份合同复印件和几份供应商到货单,约赵洪昌到店里谈。
他没先发难,只是把帐放到桌上:“舅舅,这些数有点对不上。你帮我对一下。”
赵洪昌还端著他的茶壶,一脸无所谓:“哪对不上了,你说说。”
苏明成把那几张纸翻出来摆在他面前,然后把自己算的那张清单拍在旁边——六十五万总投入,菸酒採购合计五十二万,库存实数三十二万。
“按比例算,我拿了六十五万占百分之七十——这是合同上的,”他把手指移到那行支出明细上,“减去实际库存,店里花掉的钱大概二十二万。舅,你解释一下。”
赵洪昌瞟了一眼,没接话。
“解释一下。”苏明成又重复了一遍,怒火即將爆发。
切不想赵洪昌先爆发,把手里的茶壶搁在桌上,力道重了,壶盖碰得哐当响。
“解释什么解释?这店从头到尾是谁在操持?你天天坐办公室上班,店是你跑的?货是你调的?客户是你陪的?我就从店里拿了点辛苦费,怎么了?”
“那是利润,不是你一个人的工资。”苏明成继续憋著火,“你拿的这些不是分红,是直接从进货备用金里抽出去的,现在连帐都对不齐。”
“那帐是有点乱,”赵洪昌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回头让你舅妈重新理理,该补的补上就行了。”
“没什么好补的。我已经查过了。”,“这些钱都是直接从备用金帐户走的,备货款被你转去付你家房租,付眾邦的补习费,还有一笔一万二是拿去还你家上个月信用卡——是不是?”
赵洪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站起来,整个矮胖的身子挡在办公桌前,嚷道:“苏明成!你这什么態度?我是你舅舅我拿你几个钱怎么啦?没我你店能开起来吗!这个店能从零做到现在这样,都是我赵洪昌一个人的功劳!你除了出钱,你干了什么?你还有什么!”
“舅舅,”苏明成盯著他,声音沉下来,“这店出钱的是我,合同写的是我占大头。你觉得自己功劳大,应该多分,可以,你提前跟我说,我不是不能谈。但你背著我偷著往自个儿兜里揣,这是贼,盗窃。”
赵洪昌的脸扭曲起来。
他的嘴张了张,一时找不到合適的反击,却突然像被捅穿了最后一层护甲,脸上那点恼怒迅速转化为更原始的爆发。
他拍了一下桌子:“贼?小子你还没资格跟我叫——这个店就算没你这份钱我也能开起来,我拉你进来是给你机会!你以为你投那点钱就够了?我告诉你,我把人脉、渠道、力气全砸进去了,你坐著等分红,还想分大头?想得美!”
苏明成看著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反而没那么气了。
他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这位舅舅从来没想过跟他好好合伙,只是在等他投入更多的钱,好用他的身家给赵家托底。
他把桌上那几张银行流水和清单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即日起,合同终止。”他说,“店里的库存我会安排人清点封存。拿走的钱,我一分不少追回来。”
赵洪昌骂了一声娘,又踢了一脚桌腿,但苏明成没再回头。
他出门时的步子很快,皮鞋用力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到自己在朱丽面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现在全成了笑话。
他站在星湖路的人行道上,手机握在手里,翻出苏明哲的號码盯了好几秒,没拨出去。
“真他妈操蛋,什么破亲戚,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