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正月初七,赵彩艷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进张家院子。
“喜弟!”
她站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了一声,人还没进屋,嘴巴就没停过。
“快开门,手都冻僵了!”
徐喜弟拉开门閂,就见赵彩艷一脸红扑扑地挤进来,布包往床上一丟,搓著手哈著气。
“我明天一早就走了,赶去镇上坐班车到县里,再从县里转车去广市,广市再转深市,光路上就得折腾三天。”
“这么急?”
“不急不行,厂里初十开工,迟到一天扣三天工资,我可捨不得。”赵彩艷边说边解开布包的绳口,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棉布,柔软得很,一看就是新买的。
接著是两件小得不能再小的棉袄,一件红色一件蓝色,针脚细密。
还有一双虎头鞋,两顶小帽子,一包爽身粉。
“你买这么多?”徐喜弟愣住了。
“不多不多。”赵彩艷把东西一件件摊在床上,指著那摞白棉布说,“这是包布,孩子生下来就得裹上。我特意去镇上扯的棉布,摸摸,软不软?”
徐喜弟伸手摸了摸,確实软和,贴在脸上都不扎。
“也不知道你生男生女,小棉袄我隨便买了两件浅蓝色的,都能穿。”赵彩艷指完衣服又指虎头鞋,“这鞋你先收著,等满月的时候再穿。”
“算三日礼和满月礼,我人不在,东西先到。”
徐喜弟抱著那堆东西,鼻子一酸。
“彩艷……”
“別跟我客气,咱们谁跟谁?”赵彩艷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等你生了,你写信告诉我是男是女,我在那边再给你寄好的。深市那边啥都有,小孩子的东西花样多得很。”
徐喜弟把东西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锁上。这柜子是她唯一能锁的地方,范金花的手伸不进来。
“你坐。”她给赵彩艷倒了碗热水。
赵彩艷接过碗,捧在手心暖著,上下打量了徐喜弟一圈。
“肚子又大了不少啊,还有多久?”
“应该快了,应该是二月初的样子。”
“那我走了也不放心,你一个人生……范金花能搭把手不?”
“她自己也大著肚子,清水村的徐招弟说会来……”那声『大姐』徐喜弟始终叫不出口。
赵彩艷撇了撇嘴,“有人帮衬就好,你们这一家子,也算是奇了,婆媳俩一块儿怀,让外边给传的……”
难听的话她不敢说完,怕徐喜弟不高兴,於是赶紧收住,“算了算了不说这个,反正都这样了,人要向前看。”
她喝了口水,盘腿坐到床沿上,嘴里的话开始拐弯。
“哎,喜弟,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刘宇寧,说亲了。”
徐喜弟正往柜子底层塞爽身粉,手顿了一下。
“跟谁?”她没回头。
“清塘村的林金凤,你可能没听过。年初三的时候,还来过赵丽红家,后来赵小义那个混蛋想强来,她跑出去救命,让刘宇寧给救了。”
徐喜弟把爽身粉塞好,把柜门关上,锁扣转了两圈。
“还有这样的事,我很久没出门了,也不打听这些。”她坐回床沿,神情淡淡的。
“也是,你们家少有人来串门,你又不爱出去。”赵彩艷越说越来劲,整个人往前凑了凑。
“我跟你说,那姑娘长得可真俊,瓜子脸,皮肤白,听说跟你有几分像呢。她读过初中,自己在深市打工挣钱,把他们家的房子都盖起来了。”
“嗯。”
“你就嗯一声?”赵彩艷瞪她,“我跟你讲,这事现在两个村都传开了,说是王婶做的媒,红纸都拿回来了,压在刘家的香炉底下合八字呢!”
徐喜弟低头看著自己滚圆的肚子。
“那挺好的。”
赵彩艷没注意她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是听隔壁孙婶说的,孙婶那嘴你知道的,满村子嚷嚷,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广播。”
“现在全村人都在等著喝这顿喜酒。”
“嗯。”
“听说刘宇寧英雄救美那天,还亲自送人回清塘村,人家姑娘当场就看上他了。王秀菊第二天就找了王婶去说媒,拿了红纸回来。”
“我大概是吃不上这顿喜酒了,下次回来要等过年,依我看,刘家估计年內就会把喜酒办了。”
赵彩艷说到这里,还打了个响指。
“你说人家这命多好?赵小义想祸害人,结果倒成全了刘宇寧的姻缘。”
徐喜弟抬手把肚皮上的拱包轻轻按回去。
“挺般配。”她只说了三个字。
赵彩艷歪著头看她,“你怎么不多问两句?你跟刘宇寧不是挺熟的吗?”
“他是镇上的干部,就该娶个有点文化的姑娘。”
“也是。”赵彩艷点点头,“不过我倒觉得,他似乎有点著急了。才二十四五,要换做我在镇上上班,直接在单位里找个,双职工,这辈子就算脱离黄土了。”
“不过也难怪,林金凤確实长得出挑,说是清塘村最好看的。”
“当然,她肯定也比不上你好看,不过人家读过书有文化……”
徐喜弟没接话。
就听赵彩艷叭叭在那里讲。
赵彩艷到底是个粗线条的人,没多想,话锋一转就聊到了別的。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阵。赵彩艷讲深市的工厂,讲那边的姑娘们怎么攒钱、怎么逛街、怎么偷偷嗑瓜子被领班抓到罚款。
徐喜弟听著,偶尔笑一下。
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太阳偏西的时候,赵彩艷起身要走。
“行了,我得回去收拾行李了,明天天不亮就得出发。”
徐喜弟送她到院门口,赵彩艷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差点忘了,这是我在深市的厂子地址,你要是想给我写信,就写这个地址。要是哪天你真的想出来……”
她没说完,看了一眼徐喜弟高高隆起的肚子。
“等你生完再说吧。先把月子坐好,別的以后再想。”
徐喜弟接过纸条,叠好,塞进棉袄內兜里。
“谢谢你,彩艷。”
写信?那她也得识字,才能写啊!
赵彩艷一走,徐喜弟回到屋里继续做针线活。
一边绣著衣服,一边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不敢怨刘宇寧瞒著她,但她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