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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要见王修!

    “本为一家。”
    这四个字,从那略带土气的关中少年口中吐出,並不响亮,也不鏗鏘,甚至带著几分孩童特有的含糊与彆扭。可它们落在刘义真耳中,却仿佛有一滴温热的甘露,不偏不倚地滴在了他那颗几乎乾涸龟裂的心田上。
    那一瞬间,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那涟漪起初极细微,只是心尖上的一颤,隨即便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越扩越远。它漫过方才走过的那条尘土飞扬的西市长街,漫过沿途那些投来疏离目光的胡汉百姓,漫过身后那座残破却仍旧矗立的未央宫闕,最后与这长安城中的一砖一瓦、一人一面的影子叠在一处,匯聚成一股汹涌的巨浪,狠狠拍在他的胸口。
    “枉我两世为人。”他在心底对自己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羞愧的涩意:“是非道理,竟还不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念至此,那积鬱在胸中许久的块垒一扫而空。先前的迟疑、侥倖、畏缩,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如果连近在咫尺的身边人都不爱,哪里还有的脸面说爱国爱民?
    刘义真收回那几枚被犬奴塞回来的铜钱,拢在掌心里,感受著那铜面上粗糙的纹路与残留的几分余温。然后他將铜钱揣入怀中,却並不急著起身离去,而是將右手攥成一个拳头,伸到了犬奴面前。
    那拳头不大,指节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可伸出去的时候却稳稳噹噹,没有半分犹疑。
    “你说的不错。”刘义真看著犬奴的眼睛,语气平静而郑重,像是在对一个与他平起平坐的大人说话:“之前那些士卒砸你的店,是我的部下做的事。我定然会给你,给你大一个交代。”
    犬奴愣愣地看著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拳头,又抬眼看了看刘义真的脸,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方才那股豁出命去也要骂个痛快的蛮横劲头,在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倒乾净之后,早已泄得差不多了。此刻冷静下来,看著眼前这个衣饰华贵、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的南人少年,心里反倒打起了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刘义真將那只拳头又往前递了递,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信得过我,便与我碰一下拳。我向你保证,今日应下你的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那些砸了你家店的兵士,我回去便查,查出来绝不姑息。”
    犬奴抿了抿嘴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又小又脏,指甲缝里还嵌著帮父亲干活时留下的黑泥。他又抬头看了看刘义真的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怯生生地、带著几分犹疑地举起了自己的小拳头。
    “啪。”
    刘义真没有让他犹豫太久。他自己的拳头主动向前一递,不轻不重地砸在了犬奴的拳头上。两只大小悬殊、肤色迥异的拳头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在这间还瀰漫著羊油荤香与方才紧张气氛的小小酒肆里,这声响却显得格外分明。
    犬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把那只被碰过的拳头缩了回去,低头揉了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
    刘义真没有再耽搁。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鹤氅上沾到的草屑与尘土,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酒肆。他走得又快又急,方才来时那副故作从容的假模样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刘乞和段宏没料到主公说走便走,只能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追著,两双靴子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主公!慢些走,仔细脚下!”刘乞在身后气喘吁吁地喊著。
    刘义真却头也不回,他一边快步穿行在西市往来的人群中,一边掷出一句话来,声量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刘乞,你现在就去,將王修给我请来!我要见他!”
    刘乞正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听到这句话,脚步猛地一滯,险些绊了个趔趄。他那张脸上方才还残存的一点红润霎时间褪得乾乾净净,嘴巴张开又合上,目光中满是惶急与不情愿。他想要开口劝阻,却见刘义真已经回过身来,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不大,目光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刘义真看著刘乞,语气放缓了些,但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担心我的安危。可就算如此,眼下有段中兵在我身边护著,总不至於真的发生些什么。”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位顶盔摜甲、一路沉默相隨的段宏,朗声问道:“段中兵,有你护我周全,应是无碍的吧?”
    段宏闻言,將腰间的铁刀往身前一按,甲叶鏗然作响。他抱拳躬身,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却沉浑如一口老钟,掷地有声:“末將既受太尉重託,护卫府主左右,便是肝脑涂地,也绝不容宵小之辈犯府主分毫。府主但有所命,末將万死莫辞!”
    刘义真点了点头。今日他是真的豁出去了。就算坊间那些关於王修与王镇恶的流言蜚语確有几分影踪,王修当真是心怀异志之辈,可只要段宏寸步不离自己身侧,自己的性命安全总该有最基本的保障。
    总不能连段宏也是王修和王镇恶一伙的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刘义真自己强行按了下去。刘裕当真人昏聵到了那种地步,把文武护卫全都凑成了关中本土一派的人,那他刘义真哪怕是做鬼也要爬回建康去,当面问一问刘裕——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一边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了身旁的段宏一句:“段中兵,你不是关中人吧?”
    段宏脚步未停,只是摇了摇头,如实稟道:“回府主,末將並非关中人氏。末將祖上乃中山郡人。”
    中山?那是河北之地,与关中隔著千山万水。刘义真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地理,暗暗鬆了口气。那就好,与这关中的王修、王镇恶不是同乡,至少不会天然便是一党。
    心里有了这层底,他愈发坚定了方才的决断,朝刘乞又催促了一遍:“你速速去请王长史,便说是我说的——不管他手头有什么要紧公务,今日都暂且放一放。让他即刻过来见我,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刘乞的目光在刘义真与段宏之间飞快地逡巡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当著段宏这个外將的面,又实在不敢像先前在屋中那般肆无忌惮地进言。最后,他只能把一肚子的话统统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而无奈的应答。
    “喏。”
    刘乞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用看著很快但实则很慢的步伐消失在西市熙攘往来的人流之中。
    刘乞走后,刘义真便放慢了脚步,与段宏並肩而行。他趁著这难得的空当,主动与这位沉默寡言的护卫攀谈起来。这不谈不要紧,一谈之下,刘义真才发现,自己身边这位“段中兵”的来歷,竟然大得有些惊人。
    段宏並非汉人。
    他的根脚,乃是出自段部鲜卑的一支。段部鲜卑曾在辽西一带雄踞多年,与慕容鲜卑世代通婚,也算得上是鲜卑诸部中的显姓。段宏年轻的时候,曾出仕於后燕,担任员外郎。而后燕的皇室正是慕容氏,段宏因亲族关係,也算是后燕的外戚。
    后来北魏举兵灭了后燕,段宏不肯出仕北魏,便辗转投奔了南燕的开国皇帝慕容德。他跟隨慕容德平定青徐二州,一手参与缔造了南燕的基业,因功被授予南燕的徐州刺史之职。只是好景不长,慕容德去世之后,其子慕容超继位,昏聵暴虐,宠信佞臣公孙五楼,段宏屡次进諫不用,反倒被排挤出了朝堂。再后来,便是太尉刘裕挥师北伐,一举扫灭南燕,慕容超被押赴建康斩首,段宏便也在那场覆国之战中归顺了刘裕。
    刘裕欣赏段宏的將才与忠勇,收其为太尉府中兵参军。此番北伐关中,段宏隨军出征,战后又被特意留下来辅佐刘义真,名义上是安西將军府的諮议参军,实际上便是刘义真的贴身护卫。
    刘义真起初听著,心中还不住地感慨——本以为这段宏只是个赵云或者典韦,但现在看来,貌似是个姜维或者王凌?
    可感慨著感慨著,他忽然回过神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等!
    段宏是慕容家的亲戚。而自己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刘裕,正是灭了慕容氏南燕国祚、砍了慕容超人头的那个仇人。换句话说,段宏的故国,是被刘裕亲手灭掉的。段宏的旧主,是被刘裕亲手杀掉的。段宏的旧日同僚,多半也是在刘裕的刀锋之下灰飞烟灭的。
    这样的人,放在自己身边当护卫——真的没有问题吗?
    段宏似乎歷经了太多沧桑,一双阅尽兴亡的眼睛早就练得比常人锐利百倍。刘义真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那点心事,却明明白白地写在了那张少年面孔上,藏都藏不住。
    段宏见状,也不著恼,反而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看透了世事的坦然。他放慢了脚步,向刘义真微微欠了欠身,温声说道:“末將漂泊半生,如无根之萍,辗转数国,所见所歷皆是离乱与覆灭。如今能在太尉帐下效命,为府主执轡扈从,已是苍天待我不薄。末將不敢说旁的,唯有『效死』二字而已。”
    刘义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有风霜,有血火,有半生顛沛留下的深重刻痕,却唯独没有闪躲与虚偽。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疑虑未免太过小人之心,便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又问了一句:
    “那你就不想灭掉拓跋氏,给你的故国报仇?”
    段宏哑然。
    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稜角分明、黑里透红的面庞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垂下了眼瞼,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却多了一股子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狠劲。
    “臣不敢僭越造次。可若將来当真有一天,太尉决意兴师北伐,臣唯愿能亲手斩下拓跋氏的头颅,以告慰故国父老在天之灵!”
    刘义真这下才算释怀,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段宏身为一个鲜卑人,可到头来,他心中那股北伐的执念,那份饮马河洛、扫平索虏的渴望,竟比许多汉人还要来得炽烈,来得纯粹。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知该作何评价的事情。
    他不再追问。有些东西,不需要太多言语。
    接下来的路上,刘义真放慢了脚步,与段宏且行且谈。段宏半生流转於诸国之间,从辽东塞外到青徐海滨,从黄河南岸到关中腹地,足跡几乎踏遍了整个北方。他对各地风土人情、山川形胜、胡汉杂处的种种掌故可谓了如指掌。这也让刘义真从对方口中隱约听出来了几分这个时代的轮廓。
    他正听得津津有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乞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远远便喊道:“主公!王长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