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前后原委
“背井离乡!”
这四个字,刘义真的语气並不重,甚至说得上轻缓。可它们落在王修耳中,却仿佛四枚淬了火的钢针,不偏不倚,直直插进他心头最深处那块旧伤疤里。
当年,前秦天王苻坚在淝水之畔折戟沉沙,那支號称投鞭断流的百万雄师在一日之间土崩瓦解。原本已经被苻坚统一的北方,转瞬便四分五裂,诸胡纷纷裂土称王。慕容氏復燕於关东,乞伏氏建秦於陇西,姚氏据关中而自立——兵戈四起,烽火连天,多少士庶百姓在铁蹄之下辗转沟壑,多少衣冠世族不得不拋弃祖坟田宅,踏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流亡之路。
而王修,便是在那场天崩地坼的大乱之中,被迫离开了关中,离开了生於斯长於斯的故土。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还记得离开的那一日,渭水河畔的芦苇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像是替这片土地送別那些即將远行的游子。他一步一回头,將故乡的每一寸轮廓都刻在眼里——残破的城垣,枯黄的麦田,远处终南山模糊的剪影。他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回来。
后来,他辗转流离,投奔到了刘裕麾下。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北来亡人,到如今坐镇一方、总揽关中政务的安西將军府长史。这一路走来,多少酸楚,多少隱忍,多少夜不能寐的惊悸,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此番隨太尉北伐,重返关中,本以为衣锦还乡,身上那副压了二十多年的千斤重担总算是可以卸下来了。故土的城池虽已残破,可毕竟还是那片土地;旧日的乡音虽已稀落,可毕竟还能在街巷中偶然听见。他原想著,这辈子便在这片土地上终老,守著祖坟,护著乡梓,再也不走了。
可刘义真这句“背井离乡”,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將那些被刻意掩埋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一股脑儿地翻了上来。顛沛流离的路途,忍飢挨饿的日夜,在异乡遭人白眼的屈辱,听闻亲友离散死讯的绝望——所有北人的噩梦,那些他以为早已封存在岁月深处的噩梦,就这样被一句轻飘飘的话重新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王修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著刘义真的神色,已经不能用“惊异”二字来概括了。那双浓眉下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有震动,有审视,有某种被触及隱痛后的慍意,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动容。
但与此同时,王修心中也终於確定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这个被太尉丟在长安的十二岁府主,貌似是真的在关心关中。不是敷衍,不是做做样子,而是切切实实地在为这片土地的前途担忧。
然而,对於刘义真所忧心的那些事,王修依旧觉得,这是杞人忧天。
他定了定神,重新整肃面容,向刘义真拱手道:“主公,退一万步讲,即便那赫连勃勃当真背信弃义、挥师来犯,关中也不是他想来便来、想取便取的。如今镇守关中的两员大將,一位是王镇恶,一位是沈田子。他二人麾下的士卒,皆是跟隨太尉南征北战、灭国无数的北府精锐。倚仗关中的山河之险,以逸待劳,对付赫连勃勃麾下那些只擅骑射、不擅攻城的轻骑,断然不会让他得逞。”
他见刘义真没有做声,便继续往下数去,语气愈显从容,仿佛在展开一幅牢不可破的防御图:“此外,建威將军傅弘之前往略阳平叛,如今已得胜班师,不日便当返回长安。左將军朱龄石坐镇潼关,河东太守朱超石屯兵蒲坂,河南太守毛修之拱卫河洛司州之地。这几路兵马互为犄角之势,若有敌来犯,他们隨时可以驰援。”
王修此时列举的这些人名,刘义真是一个也不曾听过。但这並不妨碍他通过那些头衔的分量,掂量出这些人的厉害。要知道,如今刘裕本人都还只是晋庭的太尉,而那个朱龄石,竟然已经做到了左將军的位置——这可是在名义上仅次於太尉的军职之一。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战功之赫赫,可想而知。
可刘义真却笑不出来。
因为再厉害的人,再周全的部署,也改变不了一个他早已知道的结局——后来,关中是真的丟了。这座好不容易歷经百年沦丧才重归汉家衣冠的长安城,最终还是再度易手,被匈奴铁骑的铁蹄踏成了废墟。不管刘裕在这附近留下了多么了得的人物,最后的下场,大概率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所以,他必须让王修明白一件事。如今的关中,绝不是高枕无忧!
刘义真没有在那些陌生的人名与部署上纠缠,他只是抬起眼来,直视王修,问了一个极为简单的问题。
“若是赫连勃勃当真来攻,他们来得及支援吗?”
王修应声答道:“他们的兵马或在河东,或在洛阳,以急行军计,十日之內,必然能赶到长安。”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种歷经风浪的老臣特有的从容与篤定:“而关中如今尚有精兵数万,良將若干。就算那赫连勃勃素有威名,麾下铁骑驍勇,恐怕也不能在十日之內全取关中。留在关中的,是跟著太尉灭南燕、平卢循、定譙蜀的北府老卒。莫说是赫连勃勃,便是冒顿復生、刘渊再世,他们也绝不可能十日之內拿下这座长安城。”
说这话时,王修的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这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盲目自负。这是对刘裕一手锻造出的这支北府劲旅,最深沉的信任。那些老卒,从京口起兵便一路追隨刘裕,身经百战,筋骨如铁。他们见过南燕的铁骑,平过卢循的水师,踏过譙蜀的天险。这天底下能让他们畏惧的对手,还没生出来。
刘义真静静地听完了王修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將目光从王修面上缓缓移开,扫过匍匐在地的刘乞,扫过手按刀柄的段宏,最后又回到了王修身上。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起伏的声调,平静地拋出了下一个问题。
“若是此时关中內乱呢?”
满室陡然一寂!
“若是將领互相倾轧,南北士卒陷入纷爭,自己人先乱了起来——那外头的援军,还来得及吗?”
石破天惊!!!
刘乞面色惨白如纸,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段宏两眼圆睁突出,那只无意识握住刀柄的手背上,暴起了一条条骇人的青筋,甲叶因微微的颤抖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而王修,那张端方沉稳的面孔上先是呼吸一滯,隨即一整张脸都涨成了潮红色。他猛地向前迈出半步,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激动,几乎是在低吼:“主公慎言!”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了数次,方才强行压住了声调,但每一个字仍旧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此等话语,若是传出去只言片语,恐怕要让將士们寒透了心!主公——无论是南人北人,那都是北府军的士卒!都是跟隨太尉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精锐之师!主公身为太尉之子、安西將军,身为主君,实在不该!也不能!去怀疑他们的忠心!”
“正因为不能让將士们寒心,所以很多事情,我今日才必须与长史说清楚!”
刘义真霍然提高了声音。方才那个还在为自己能否应对省级一把手而惴惴不安的少年,此刻竟是在大声咆哮,丝毫没有被王修的气势所震慑。他从榻上站起身来,十二岁的身量尚不及王修肩头,可双眼却是炯炯有神。
“如此,方能不负长史,不负士卒,不负关中百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室中迴荡,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决绝:“我分不清那些流言蜚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我知道一件事——关中的南方士卒,离家千里,水土不服,饮食不惯,吃不好睡不好,他们想家!他们思念家乡,就和长史当年在南方思念关中一模一样!”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妻儿老小!他们也想回家!若是我父在此,以他的威信自然能压住军心,可如今谁能?是你王长史?还是我?”
刘义真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声音並不浑厚,却在情绪的推动下带上了一种超出年龄的力量。他证明了,不是说话声音越小就越有气势。至少在这一刻,王修看著眼前这个昂首而立、双目灼灼的少年,恍惚间竟生出了一丝错觉——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初见的那个刘裕。那个从京口起兵,在还是个偏裨小將的时候便说要扫平天下的梟雄,也曾有过这样一双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眼睛。
王修没有急著与刘义真爭辩,他沉默了。
他低下了头,在认真地想。
关中,究竟有没有可能发生兵变?
如果王镇恶与沈田子都能恪尽职守,各自约束好自己麾下的士卒,南北相安无事,那局面自然可以维持住。可如果——如果有一方约束不住呢?如果那一日,南人与北人之间的裂隙终於大到无法弥合呢?
当思绪转到某件事情上时,王修的眉头,终於紧紧地拧了起来。
刘义真看到王修眉头拧起的那一刻,心中便已瞭然。他神色平常,丝毫不见方才的拖沓与退缩,眼中只有少年人一往无前的勇气。
“看来长史已经意识到,此事的关键是谁了。”
他微微仰起头,一字一顿地问道:“长史,我要知道——王镇恶与沈田子,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齷齪?”
王修沉默了。
他在转瞬之间思绪万千。那张方正的面孔上,眉宇间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深刻了几分。过了许久,他终於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缓,像是把压在胸中好一阵子的什么东西一併吐了出来。
“主公所问的这件事,在关中军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即便臣今日不说,主公迟早也会从別处知道。”
他重新抬起眼来,目光里多了几分坦然,也多了几分沉重:“臣与王镇恶,俱是北人出身,投奔至太尉麾下的时日也不算太长。与南人將领之间,確实存著些南北之分、新旧之隔,平日里来往不多,但也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齷齪,更谈不上仇视。”
“至於王镇恶与沈田子之间的爭执,主要还是此番討伐关中时结下的梁子。”
王修略作停顿,理了理思绪,便开始讲述那一段往事。
“太尉此番北伐,兵分多路。其中,命沈田子率领一支偏师,自武关而入关中,作为牵制之兵。不料,后秦的守將听闻太尉亲率大军来攻,皆畏惧不敢守,纷纷弃城而逃。沈田子一路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长驱直入,进至青泥(蓝田)附近。”
“后秦皇帝姚泓,听闻沈田子区区一旅偏师竟已深入腹地,直逼长安,心中大惧。他害怕自己与太尉主力决战之时,沈田子会从侧背杀出,断他后路。於是,姚泓便亲自率领后秦最为精锐的数万大军,要先击退沈田子这股孤军。”
刘义真听到这里,眉头便跳了一下。
王修继续道:“当时,沈田子麾下,不过数百人。”
“可沈田子没有退,更没有守。他趁姚泓大军初至、阵脚未稳,竟主动领兵出击。战场上,他和他那寥寥数百士卒被数万秦军重重包围,可沈田子却毫无惧色,他在阵中勒马大呼,声震四野——『诸君冒险远道而来,为的正是今日这一战!建功封侯的机会,就在此时了!』”
“喊罢,他便亲自率军奋勇杀敌。那数百將士见主將如此,无不以一当百,殊死搏杀。一场血战下来,后秦军竟被这区区数百人打得大败溃散,战场上遗尸万余。姚泓狼狈逃窜,一路逃回了灞上。”
刘义真微微张大了嘴巴。
几百人,对几万人?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几万人,而是对方最高领袖亲自率领的几万精锐?最后,竟然还打贏了?
沈田子……还是人吗?
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这件事,又一个念头便紧跟著冒了出来——不对啊。既然沈田子这么能打,这么猛,那刘裕怎么反而把镇守关中的大权交给了王镇恶?论战功,这沈田子分明立了泼天的大功啊?
好在王修並没有让刘义真独自瞎想太久。他稍作停顿,便又开口,讲起了另一件事。
“就在沈田子以少胜多、击溃姚泓大军的前后,王镇恶也作为太尉前锋进军。”
“他向太尉请命,要带领水军从黄河入渭水,沿水路直逼长安。太尉许他一试,王镇恶便率水师西进。当时,后秦的镇北將军姚强与姚难合兵一处,在涇水入渭之处严阵以待,试图阻拦王镇恶的水师。王镇恶挥师猛攻,大破秦军,姚强战死,姚难负伤而逃。”
“隨后,王镇恶率军一路推进到渭桥。他在渭桥令全军饱餐战饭后便让全军弃舟上岸。那渭水素来湍急,將士们刚一下船,身后的艨艟战舰便被急流一股脑儿地冲走,让这支兵马瞬间成了孤军。”
“將士们望著被冲走的战船,俱是惊慌失措。后路已断,归途已绝,谁人不怕?可王镇恶却在这时站了出来,他立於阵前,高声喊道:『卿等將士的家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城的北门外,离家相去万里。而船队所载的衣物钱粮,都已被急流冲走。如今进可求生,退则必死,难道还有別的求生的计策吗?唯有死战,可以立下大功;若不战,我等皆要死在这里!』”
“喊罢,他身先士卒,持刃冲在最前。眾將士见主將如此,也知道再无退路,无不奋勇爭先,如猛虎出柙。后秦大军皆为他所慑,一触即溃,大败而逃。那皇帝姚泓,更是单人独骑逃回长安宫中。没过多久,王镇恶便攻入长安平朔门,姚泓走投无路,带著妻子儿女出城投降。”
王修讲完,室內没有半点声响。
“嘶——”
直到好半晌,才传来刘义真那不敢置信的吸气声!
本以为这沈田子已经够猛的了,结果没想到刘裕手下竟然还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