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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延鸿

    六月十八,大吉,宜祭祀、嫁娶、入殮、破土。
    天还没亮,魏长安就被宫墙外远远传来的钟声惊醒。
    那声音沉闷悠长,一声接著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穿过重重宫墙和殿宇,来到这里时,那种庄严感依旧不减分毫。
    今日是新皇登基的日子。
    他特意在床上躺了一小会,默默听著钟声。
    穿越过来小半年了,对这个世界、这座皇宫,他依旧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皇位上坐的是谁,跟他一个藏经殿的小太监有什么关係?
    起身洗漱,推门而出。
    院子里,赵吉已经在扫地了。
    今天他扫得格外认真,连墙角旮旯积了不知多久的尘土都翻出来打扫乾净。
    “赵哥早。”魏长安照例打招呼。
    赵吉看了他一眼,难得开口回应:“今日登基大典,白爷爷说了,咱们藏经殿虽然偏僻,但也不能失了礼数。里里外外都要打扫乾净,连一根蛛网都不能有。”
    魏长安点头应是。
    不多时,刘平安和孙福元也出来了。
    刘平安今天换了一身乾净袍子,腰板挺得比往常更直,站在院子中央指挥调度:“老赵,你带著小魏子先把正堂擦一遍,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
    老孙,你去佛堂那边,供品换成新鲜的,香炉里的灰也换了。”
    孙福元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又不是咱们登基,用得著这么折腾吗?”
    刘平安顿时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起来:“乱说什么?!不要命了?!
    你当这是什么日子?新皇登基,普天同庆,咱们藏经殿虽小,也是大晟皇宫的一部分。
    万一你刚才那话被哪个耳朵听了去,咱们所有人都得跟著你陪葬!”
    孙福元缩了缩脖子,意识到自己刚才確实犯了大不敬,不再吭声,赶紧拎起水桶往佛堂方向快步走去。
    魏长安则是跟著赵吉进入正堂,开始干活。
    书架、桌椅、门窗、地板,每一处都要擦到。
    赵吉干活不爱说话,魏长安也不主动搭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各自忙各自的。
    擦到一半的时候,白公公拄著拐杖步入正堂。
    他今天也换了身新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看起来不错,但眼神有些浑浊。
    “到什么时候了?”白公公问道。
    刘平安赶紧上前:“回白爷爷,辰时刚过,登基大典应该刚开始。”
    白公公点了点头,拄著拐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大亮,东边的云层被染成金色和緋红色,一轮红日正从宫墙的轮廓线上升起来,光芒万丈。
    “延鸿……”白公公喃喃念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复杂的意味,“延鸿,延续国祚。好寓意,好年號。”
    刘平安站在一旁,小声接话:“听说这个年號是黄大人定的。”
    白公公没接这茬,沉默了一会,转过身看向正在擦书架的魏长安:“小魏子。”
    魏长安赶紧放下抹布,低著头小碎步疾走过来:“白爷爷,您吩咐。”
    白公公上下打量著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来了多久了?”
    “回白爷爷,小的是五月初一来的,到今天……一个半月多点。”
    “一个半月,”白公公点了点头,“觉得怎么样?待得还习惯吗?”
    白公公平日很少出现,不是待在自己房里,就是躲在藏经殿五楼,吃饭也是刘平安亲自送到房间,魏长安有时甚至几天都见不上一次。
    魏长安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回白爷爷,待得挺好,白爷爷和各位哥哥都照顾小的,小的心里感激。”
    白公公看著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些旁人看不懂的神色。
    “感激不感激的,在这宫里不值当什么。”白公公慢慢转过身,拄著拐杖往外走,“好好干活,少说话,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理的不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魏长安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反正魏长安感觉莫名其妙。
    刘平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白爷爷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別往心里去。”
    魏长安感到奇怪,见是好言语的刘平安,便多嘴问了一句:“白爷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刘平安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瞟了一眼:“今儿是新皇登基,白爷爷睹物思人罢了。
    他也是伺候过先皇的人,先皇驾崩两月有余,皇位迟迟悬而未决,如今才完成登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魏长安听出话里未尽之意。
    即便是在这偏僻的藏经殿,宫里的一些“大事”,这边也有人在议论。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
    可据传先帝死得不明不白,是突然暴毙薨天。
    新皇上位又颇多周折,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魏长安已经从孙福元口中听过太多版本和“內幕”了。
    魏长安识趣没有再问,回去继续干活。
    擦完正堂又擦偏殿,擦完偏殿又扫院子,扫完院子又去佛堂帮忙。
    来到佛堂时,孙福元正踩在凳子上擦那幅《文殊菩萨布道图》的边框。
    他之前一个人忙活,把梁子、柱子、门窗和所有缝隙都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累得够呛。
    此时见魏长安来,一边擦一边嘟囔:“这画掛了几百年了还这么新,也是神了。”
    魏长安抬头看了那幅画一眼。
    自从上次观想之后,他再看这幅画,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初始看,只觉得画得精细、栩栩如生,但说不出好在哪里。
    现在再看,他能感觉到画中蕴藏著一种“意”,沉静、厚重、悲悯。
    仿佛文殊菩萨的那双眼睛,透过画在看著他。
    “小魏子,发什么呆呢?”孙福元从凳子上跳下来,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魏长安回过神:“哦,没、没什么。孙哥,供品换了吗?”
    “还没呢。库房里有新鲜的瓜果,刘哥早上就领回来了,你跟我去搬。”
    两人去库房搬了瓜果回来,在供桌上摆好。
    孙福元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念叨了几句。
    魏长安没听清他念的什么,只隱约听见“保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之类的字眼。
    念完后,孙福元见魏长安站著不动,催促道:“愣著干嘛?你也拜拜,文殊菩萨可灵了。”
    魏长安当即在蒲团上跪下,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