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寸孝筹医
戴思恭看他神色郑重,便挥退了左右。
“二公子请讲。”
“太子殿下秋后要去关中,此事院判可知?”
戴思恭点头:“已有旨意,命太医院备好隨行药材。”
“隨行的太医,定了吗?”
“还未定。”戴思恭摇头,“歷次太子出巡,隨行太医由太医院轮值。这回大约是安排两位太医同行。”
朱允炆点点头,斟酌著开口。
“戴院判,我不绕弯子。太子殿下去岁患了背痈,虽已痊癒,但殿下这些年来操劳过度,身体底子並不好。”
戴思恭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皇孙能说出这番话。
“关中十月便入冬,苦寒难耐。长途跋涉,饮食不周,歇息不定,这些都是旧疾復发的大患。”朱允炆看著他。
“太医院选派隨行太医时,务必选精通外科与伤寒的。此外,隨行的药材里,黄连、金银花、当归这几味,多备一些。”
戴思恭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二公子所虑极是,臣记下了。”
朱允炆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这是我从太子殿下往年的医案中整理出来的一些旧疾与禁忌,院判帮忙看看,或许有用。”
戴思恭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了足足五六条注意事项。
背痈旧患,忌辛劳,忌风寒。
脾胃虚寒,忌生冷。
曾有气喘旧症,忌浊气——
每一条都具体明確,没有一句空话。
戴思恭抬起头,看著朱允炆的目光里多了一分郑重。
“二公子费心了。”
朱允炆走后,戴思恭拿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的皇子皇孙不少。
能记得父亲旧疾的人,不是没有。
但能从医案里一条一条整理出来,还特意送到太医院来的,只此一个。
戴思恭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进袖中。
从太医院回来,朱允炆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拐去了王忠的住所。
王忠正在屋里整理行装清单,见他进来,忙站起身。
“二公子。”
朱允炆掩上门,在桌边坐下。
“王忠,你在应天府有多少信得过的人?”
王忠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二公子是问——”
“出宫能用的人。”朱允炆说,“不是东宫的人。”
王忠想了想:“小的有个表哥,在应天府衙门当差,为人老实,嘴也严。还有一个同乡,在城南开了家药材铺子。”
朱允炆点点头。
“让你那个同乡替我打听一件事。”
“二公子请说。”
“应天府地面上,有没有什么擅长治外科、伤寒的民间郎中,名气不必大,但要有真本事。”朱允炆顿了顿,“宫里太医不方便做的事,或许民间有人能做。”
王忠不敢多问,只点头应下。
三日之后,王忠趁著出宫採办的机会,带回来一个消息。
城南柳树巷有个姓周的郎中,叫周鹤年。此人年轻时在军中做过军医,擅治刀创与痈疽,后来因不愿受约束,在应天府开了间小医馆,一开二十年。
附近街坊提起周鹤年,都说不收贫苦人家的诊金,逢年过节还给孤寡老人送药。
王忠压低声音:“小的那个同乡说,周鹤年治背痈有一手绝活。去年有个富户背上生痈,太医院的方子用了两个月没好,到周鹤年那里只换了三副药便消了。”
朱允炆心里一动。
军中出来的,那就不光会看病,还知道怎么行军养身。
“他这人怎么样?”
“同乡说是个实诚人,不好巴结权贵,倒是有情有义。他医馆里常年留著一个当年在军中的袍泽,此人断了一条腿无人照应,周鹤年养了他十来年。”
朱允炆沉默片刻。
“还有別的人吗?”
“还有一个姓孙的,祖传三代专治伤寒,在城北开了间药铺。但此人性子古怪,轻易不接生客。还有一个姓钱的,擅针灸,据说是师从太医院的,后来犯了事被赶出来,现在在三山街摆摊。”
朱允炆一一记下。
夜里,他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將三个人的姓名、住处、专长、性情一一写下来。
周鹤年,外科,军医出身,有情义,可用。
孙某,伤寒,性情古怪,待查。
钱某,针灸,曾入太医院,谨慎。
他在“周鹤年”的名字旁边,点了一个墨点。
次日一早,朱允炆便向朱標告了假,说想去城南逛逛书铺。
朱標没多问,准了。
结果还没出宫门,就转角碰见一个长相可爱的女子。
女子看见朱允炆后,一双大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允炆哥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朱允炆看著来者,顿住脚步,同样扯出一个笑容:“含山啊,我有点事,得出宫一趟。”
“出宫!”
听见出宫,含山眼中瞬间绽放出一个笑容,上前两步,牵著朱允炆的袖口轻轻晃动:“允炆哥哥,带我也出宫看看。”
“不!你想都不要想!”
听见这个要求,朱允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开玩笑,自己私自带公主出宫,这要是被朱元璋抓住,哪怕有父亲朱標护著,自己也绝对吃不了兜著走。
估计別说自己了,就是自己亲爹在这里,也不会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最起码也得知会一声。
眼见含山还想撒娇,朱允炆连忙摆手说道:
“別说了,你要是想出宫,你自己去跟皇爷爷说去,我这会真有事。”
说完,带著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含山看著朱允炆的背景,一跺脚,扭头朝著自己寢宫走去。
可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眼珠子一转,衝著旁边一人招手说道:“你过来,本公主有个事要交代你去办……”
……
马车到了柳树巷口,朱允炆让跟车的两个侍卫在巷口等著,只带了王忠往里走。
巷子不深,周鹤年的医馆就在巷尾。
门面不大,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掛著一块木牌,上头写著四个字:“周氏医馆”。
门是敞著的。
朱允炆迈进去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给一个老妇號脉。
那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的手臂。
脸上没有多少肉,颧骨分明,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號完脉,对著老妇道:“大娘,不是大毛病,就是气血虚。回去用当归三钱燉鸡,喝两回就好,药钱不用给了。”
老妇千恩万谢的站起来,颤巍巍地走了。
周鹤年站起身,目光在朱允炆身上一落,又移到他身后的王忠身上,最后又落回朱允炆。
“两位……”
朱允炆拱手:“听闻周先生医术高明,晚辈特来求医。”
周鹤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朱允炆今日穿的是寻常布衣,但布料虽素,却是上好的松江棉,识货的人一眼便看得出。
周鹤年笑了一声。
“这位公子,你这一身穿戴便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太医院的太医隨叫隨到,何必来找我一个野医?”
朱允炆也不意外,在条凳上坐下。
“太医有太医的好处,先生有先生的本事。”
“怎么说?”
“太医治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药方开出来,四平八稳,治不好也死不了。先生治病,能削三分便削三分,替病人爭命,而不是替自己爭前程。”
周鹤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盯著朱允炆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家里有病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