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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赵官家好射术

    嘉定十七年(1224年)十月初九,临安府。
    早上低垂的乌云被北风颳得不知去向,乾枯树枝迎风摇曳。
    正午阳光洒在御內的射殿前,从檐廊到庭下靶场人声鼎沸,到处有全副武装,头戴兜鍪披步人甲,手持骨朵,大斧,长柄银枪的诸班直作为仪仗护卫。
    除负责冬教事宜的枢密院官员,到场朝臣也有不少,被朱佩紫的大臣三五成群,有人低头討论,有人抬头张望箭靶。
    “嗖!”
    忽然间,整座校场声音大噪,有人高声呼喊喝箭:“射中了!!”
    “官家骑马射箭正中箭靶!”
    军士呼声还未结束,二十来岁著鎏金甲冑的赵官家夹住马腹,呼吸间弯弓射数矢,再中靶心。
    最后一箭更满弦穿了箭靶。
    “彩!!”
    骑吹军乐的钧容直指挥使,见状瞠目结舌,扯开嗓子大喊:“打著!”
    用金鉦號令百余人乐队鼓鉦齐鸣,演奏一段乐曲庆贺。
    一时之间近千人场面,诸多军士与文武大臣齐贺连绵不绝。
    赵官家在马背上把弓放好,望著对他神情亢奋的军士,叉手將手高举对拱了三下。
    这下整座阅武场军士更欢喜若狂,举起武器山呼喊道:“万岁!万岁!官家万岁!!”
    多少年了,自打孝宗皇帝之后,赵宋歷经两朝三十五年,再没出过英武的官家。
    上一位赵官家连九都统也没搞明白,根本不亲近军伍,连带三衙地位都一落千丈。
    武官不赔身下气巴结权贵,想不被剋扣军俸都难。
    没有谁会苦练不感兴趣的东西,军队与有好武艺的赵官家有著天然亲切。
    在大宋想碰到提升武人待遇的官家,打著灯笼也难寻著,不是一般稀罕物。
    武官军士都兴奋不已,论各军亲近谁比得过三衙禁军?
    只要自己不拉垮,不啻多了条通天大道。
    赵官家射完箭,翻身下马在亲从的帮助下卸了沉重甲冑,脱去兜鍪,露出英姿勃勃的模样。
    他看清了夹道戍卫军士眼底的火热,仅微微一笑,经过这次冬教阅武,自己拉拢殿帅夏震把握已多到八成。
    剩下两成,除非对方铁心要跟著史弥远。
    “大家今儿个好生厉害!”
    王姓押班趁赵昀喝水的功夫,腆笑凑来竖起拇指夸讚。
    赵昀听了,眉头却微微皱起。
    想不通哪得罪官家的王押班只好訕訕离开。
    “此人面相外视淳朴,中藏巧诈,大奸似忠,今后不要让他再来。”
    赵昀敛了眉峰,吩咐道。
    “唯!”
    诸班直宿卫皆拱手唱应。
    听著异口同声的回答,赵昀不由目光深邃。
    自从杨太后与史弥远等人合谋诛杀宰相韩侂胄后,大宋祖宗家法便日渐崩坏。
    做了右相的史弥远又与赵竑爭斗,將自己推至前台嗣位。
    面对神州陆沉,汉家亡天下的遗憾。
    赵昀没有推辞天子位,反而昼习武策,夜背经史,將武艺练得弓马嫻熟,等待时机。
    他知道王府耳目多,更需隱藏意图,於是变得凝重寡言,洁修好学,每次朝参待漏,別的官员相聚多有笑语,只有他独自儼然庄重。
    也许是穿越缘故,赵昀身体素质极好,几宿通宵达旦也不疲惫。
    但最令人惊喜是能看破他人心性,识人近乎本能。
    “算是逢天地降祥瑞罢……”
    赵昀抬头轻微感慨。
    这种稟赋对收拾烂摊子甚为重要。
    不清楚歷史细微末节,也不会用人失误,导致功败垂成。
    就像刘备能比诸葛亮看出马謖不堪重用,是因他一路流离失所,见识多到不用深交,听言论就能判断人的地步。
    恰恰不巧,南宋有许多这样官员与军头。
    官员贪污受贿,军头剋扣士兵粮餉,侵吞军赏,虚报军额,彼此勾结又贿赂宰相权贵,以求晋升。
    大宋各阶层是什么样,看过宋史的赵昀比任何人清楚。
    “官家好骑射!”
    赵昀进殿换了套圆领深红罗袍,身系玉腰带,头戴皂纱折上巾。
    出殿就看到阶前立著二三十衣袍紫緋交错的官员,他们见赵昀出来立即叉手唱喏。
    最前面的大臣身穿圆领紫袍子,腰间也繫著玉带,掛金鱼袋,旁边站立同样紫袍以及緋袍贵人。
    更远处还有一群群穿绿袍子的官员踮起脚尖,频频张望赵官家的位置,好似想看出花来。
    赵昀略微点头,视线落在宰执史弥远身上,打量夸道:“史卿把冬教办得不错,待我回去御书墨宝,赐宅第悬掛。”
    “臣多谢官家赏赐!”史弥远上前叉手拜道。
    官家既出了言要赏人,那就果断接受,反正是自己人。
    “史卿,金军近来在两淮,京湖地方可有异动?”
    赵昀摆手邀请史弥远边走边谈。
    “好教官家知晓,金主吾睹补驾崩后,女真一无徵发汴梁附近民夫,二无调粮草器械,金人又復南侵,今年也征不齐兵马。”
    白髮皤然的史弥远躬身从容稟解,年过六旬的他,举止仍然干练,神情不见暮气。
    “相公施政多年,深知宋金之事,判断恰如金镜照人,我甚放心,不过……”赵昀话停顿,直言道:“靖康之难,国家衰落未復,除去绍兴各將,还未有在野战击败女真。”
    “金贼由此小覷於我,不敌蒙古便將矛头转向大宋,太祖泉下有知,定会扼腕长嘆。”
    “我从外邸进宫即位,如果没有作为,怎么能平天下之口?”
    赵昀九真一假的话,史弥远觉得是言无粉饰,吐肝露胆。
    从全保长家的赵与莒,到官家赵昀,无论对方怎么变也逃不出他的耳目。
    官家武艺骑射天赋早在去年,沂王府就有人密告自己,加上整年勤学苦练。
    今日阅武能有这般亮眼表现,史弥远最不吃惊。
    “宋金征战复杂,官家別想以步军制骑军,耗费民力大肆挥霍北伐,其余事情,臣自然支持。”
    史弥远揖了一下,立刻答道。
    先帝驾崩寢宫,垂帘听政的皇太后又病倒,金人闻讯蠢蠢欲动,大有南侵架势。
    官家打算服孝三年,在群臣劝退下以日易月服丧,二十七日释服坐殿。
    朝臣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但赵昀还是下詔宫中守孝三年,禁婚娶。
    事情一传开,如傅伯成,杨简等老儒全都上奏称讚官家仁孝如孝宗皇帝。
    “史卿担忧,朕也知晓,想北伐恢復中原,並非朝夕之事。”
    “金人屡次攻宋,屠州焚烧田地,只能阅武练兵,將三衙禁军武备重新捡起来。”
    “事情一动军费陡增,相公与兵部、户部大臣及枢密院商討,怎样做到减轻財政,还能稳固防线?”
    “军国之事,宰执不可怠慢,岁末前商量妥当,写表呈奏宫中。”
    就算是“垂拱而治”,赵昀仍可要求宰相,他將自称改为“朕”,也代表对事情的態度。
    南宋权臣再跋扈也不像汉末南北朝那般,敢使天子血溅街道,喊出陛下何故谋反的谬话。
    “臣遵钧旨!”
    史弥远拜了拜,躬身唱喏。
    赵昀层层递进,让他找不到反驳由头,只好答应下来。
    等下还要奏请济王之事,需赵官家点头首肯,就先抬一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