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杨太后心思
官家內降御札赏赐军士完毕,身为枢密使的史弥远也奏事回班,大宋冬教阅武也彻底结束。
禁卫诸班直执仪仗开道,赵昀也准备出射殿,掖輦以行回禁中。
枢密院官员与一些朝臣移班殿门外低头等候,赵昀却在眾多圆领紫袍、红袍官员中看到了吏部尚书薛极、礼部侍郎程珌和军器少监兼临安知府袁韶。
还有诸多绿袍官员里里外外围著,对高官胁肩諂笑,谦卑致意,连连点头。
赵昀望著这一幕,深邃目光变得更深邃了,旋即头也不回地上了輦舆。
说起来也颇让人无言,明明几步路就能走小道返回禁中,偏顾及天子顏面绕了半圈,回到寢宫的赵昀还没在御榻坐热乎,又得去坤寧殿朝见身体抱恙的杨太后。
宋以孝治天下,不管皇太后怎么样,但身为人子人臣,每日该有的请安问候,都必不可少。
慈明殿还未修缮,杨太后住在离赵昀最近的居所,於情於理都要尽孝心。
“三哥儿今日不是在操劳冬教事宜,怎会这么快便来看望老身了?”
“阅武如何,我大宋將士可有骄惰,武备可有训练废弛?”
换了衣袍的赵昀跨过殿门,就听到苍老的声音从帘里传出。
杨太后在宫女小心翼翼搀扶下,缓缓起身侧坐,还伴隨著几声咳嗽。
“娘娘莫要著急,慢点慢点……”
“爹爹寿满天年而去,如今臣伏惟望娘娘寿千万岁,可要保重好身体。”
赵昀眼疾手快,见杨太后面容憔悴,赶紧主动上前搀扶,恳切道:“冬教之事,暂且放在一边,臣还盼著尽孝数十年,让娘娘顺心高寿哩。”
说著用手轻拍杨桂枝的后背,让她堵在气管里黏痰鬆动,等吐出来咳嗽自然减轻。
赵昀將唾盂递给宫女,又忙握住杨太后皮肤鬆弛的手,耐心地用指腹按压揉捏。
杨桂枝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满意了。
越是身份高贵,越是做不了腌臢小事,不是心甘情愿对待,也做不到这样。
自己在宫里住了多年,可没少见宫中嬪妃人老了被嫌弃的模样,就算是有人探望,也是来了说几句话便走,哪有像官家这样,看到污秽的唾盂仍用手端起,等她吐完痰,神色也没半分不耐烦。
要亲子没夭折,对待她也不过这样罢?
起码济王赵竑就不行,每回见她吐痰便很快告辞离去。
想到这里,杨太后对赵昀愈发满意。
好在赵昀不知道杨桂枝所想,不然真想替济王喊声冤。
虽说从宗室选为皇子,赵竑可没亲手伺候过人,更別提当面吐痰了。
赵昀前世做过志愿者,比起穿袍梳洗也需要服侍的赵竑,在共情与体恤方面,自然要强太多,何况还被迫拿命在王府做了一年“演员”。
“三哥儿天资极好,厚仁孝顺,施政游刃有余,先帝遗誥颁布,看来是所託得人了。”
杨太后反握住赵昀的手,眼尾略弯细声道。
皇子之间按排行称呼,赵昀在先帝成年子嗣中排名第三,故有此称。
史弥远有操纵废立的嫌疑,但终究给大宋找了位好官家。
无论从外貌,还是能力方面,都是上上之选。
大行皇帝临终前,想到近年来赵竑与沂王的差距,外有金贼虎视眈眈,自己是平庸之君,要再立一个赵竑,怕赵氏守不住祖业。
弥留之际,还是立了沂王为皇太子,即皇帝位。
隨即,杨桂枝挥手屏退了宫女,说道:“老身久病多日,骤然觉得万物命理皆有定数。”
“物久则废,器久则坏,人亦如此。”
“三哥儿英姿勃勃,比哪位京官朝臣都要年轻,寧肯慢些,不可做事太急,寧肯慎些,不可大意败事。”
“老身知道官家有心不废祖宗遗业,铭心刻骨以济中兴,清平世界,荡荡乾坤。”
“別怪我囉嗦,老身少时入宫,得以侍奉宪圣吴太后,南渡以来的官家,我全都见过。”
“没有哪位赵官家不想恢復中原,可最后都半途而止。”
“老身以前不明白,后来渐渐想通……”
“想求常新之道,必有去旧之法。”
“但『法』岂是好推行的?”
“官家收服宿卫亲兵的手段,我也目知眼见,还叮嘱过夏震,大宋兴復不易,如今出了位好官家,那是祖宗垂青,可不能让人打压了心气。”
杨太后这番肺腑之言,听得赵昀诧异。
宋史里杨桂枝喜好权术,不想撤帘放权,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看来经歷十病九痛后对亲子的渴望,更胜过对权力的想念。
赵昀若有所思。
想让自己別劳民伤財,捡起北伐之事,毕竟北伐败了两回,不能解决制度问题,再仓促举兵,恐怕又会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仓皇北顾。
半道捡来的老母能为自己做到这份上,殊为不易了。
“娘娘金玉良言,臣当铭记於心。”
赵昀嘆道:“臣自外邸进宫,尚有诸事不明,还望娘娘能多赐言教诲。”
宋代官家对父母自称“臣”。
看见赵昀频频点头赞同,杨太后也打起精神来了兴趣,讲了许多先帝往事,以及光宗、孝宗旧事。
让赵昀多读《孝宗宝训》《皇帝会要》閒暇时看看《孝宗经武要略》。
就这样,一个听得津津有味,权当陪鰥寡孤独老人解闷,一个难遇有资格听她回忆往事的人,加上许多故人早已作古,便在倾诉中將心酸往事都倒了出来。
直到皇宫里的宫女与內侍点亮了各殿盏盏灯笼,赵昀起身拜別,杨太后仍意犹未尽。
踏出殿门的赵昀仰头,仔细端详一座座熟悉又陌生的宫殿。
自从高宗赵构设行在於临安,以示不忘恢復中原,皇城便以俭省为主,少有扩张装潢,没想还掺杂著许多故事。
有修缮工匠和漆匠的,有宫女的,有內侍的,有大臣的,有皇子公主的,也有皇后嬪妃的。
赵昀脑海回放著杨太后讲过的事,默默心道:“恢復中原,收復燕云,宋的遗憾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