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根深蒂固
嘉定十七年,十二月初一,临安府。
鹅毛大雪像大帷幕一样从天而降,撏绵扯絮看不清轮廓,使人冷得彻骨。
赵昀当即下詔,免除临安百姓缴纳官私房赁地门税等钱,凡是遇到祥庆、灾异、寒暑皆免。
初九,杨太后所居慈明殿修缮完毕,皇太后迁居慈明,赵昀携眾臣前往庆贺,杨桂枝欣喜不已。
十六日,请大行皇帝諡號於南郊祭台,諡曰:仁文哲武恭孝皇帝,庙號曰:寧宗。
二十一日,寧宗停灵尚未发引,杨太后手书下发:“予多病,自今免垂帘,吾儿秉政爱民,国是尽托官家。”
制书下发,群臣譁然,右丞相兼枢密使史弥远,参知政事宣繒,权礼部尚书程珌,权工部尚书葛洪,吏部尚书薛极等大臣纷纷上奏,力劝杨桂枝毋要撤帘。
赵昀也三请皇太后垂帘,奈何杨桂枝决心定下,依旧不允。
群臣万般无奈,只能接受杨太后提前撤帘还政。
皇太后比寧宗皇帝还要大六岁,先帝驾崩后,她身体原就抱恙,坐殿处理诸事宜,使身体更虚弱不堪。
想独揽朝政的史弥远也不好劝说杨太后听政与他共掌朝堂。
退朝后,史弥远乘轿回到丞相府,沉著脸进了书室,瞥见翻乱的笔架与书信,刚想开口怒斥下人,就听到脚边传来叫声。
“喵……”
史弥远低下头一看,便瞧见自己喜爱的三花猫贴在脚背,遂乐道:“好只狸奴,老夫用肉鱼饲养你,竟敢打翻我笔架,不怕老夫饿你几天吗?”
看似骂猫,实际话里若有所指。
一是没想到赵昀会毅然留济王在临安,二是对杨氏不满,早已商量好宫中服丧期间,朝省琐屑烦杂事宜,由宰执代为所治,事有不当,再上烦天听奏知宫內。
皇太后与官家听览时,愿详其大略而略其细。
现在杨桂枝撤帘,赵昀亲政不可阻挡。
殿帅夏震也调离了自己安插在诸班直的耳目。
回想近来官家的种种举动,史弥远哂笑一声,自话道:“翅膀硬了,看来能自成羽翼,不用再仰仗老夫了。”
就在这时,有僕人前来屋前稟报:吏部尚书兼签书枢密院事薛极,权礼部尚书程秘,临安知府袁韶,宗学博士郑清之,监察御史李知孝在府外求见右相。
史弥远皱了皱眉头,摆手让僕从將宾客带去事厅等待,示意婢女重新拿一套常服。
……
史府宽大敞亮的待客厅两侧,座次从左往右薛极,程秘、袁韶、郑清之、李知孝肃然危坐。
过了好一会儿,眾人见右丞相迟迟未来。
临安知府袁韶忍不住嘆气:“太后撤帘,却未曾知会宰执,宫中出了这等变故,我等事后才得知,何其晚矣!”
他人默然不语,唯有兼签书枢密院事的薛极冷语回道:“宫中之事又岂止撤帘,冬教事了后,所有枢密院发往殿前司,步军司的任免文书全无御批。”
“官家三番五次內降御札从內藏库掏钱犒赏各军,又赐御酒赏诸將,三衙各军士恐怕都想著忠心报答赵官家……枢密院怕是管不动了。”
赵昀隨身携带各种宝印,还用软磨硬抗的手段拒绝服从史弥远,间接削减了枢密院的权威。
还联合杨太后减省女官內侍,导致对方失去了重要耳目。
朝堂没什么变动,可枢密院对禁军掌控力却在渐渐变弱。
主要还是殿帅夏震態度倾斜,这才让史党官员感到局势剧变。
监察御史李知孝点头附和:“薛尚书说的极是,官家若无我等助力,哪能从一宗室坐稳官家位置?”
“如今初御天下,便忘记恩主,未免太过凉薄?”
“早知如此,还不如使济……”
“孝章,此事慎言!”临安知府袁韶嚇了一跳,赶紧起身喝止,然后左右观望,见到四处无人才坐下。
转头望去,袁韶忍住眼底一缕鄙弃,叮嘱道:“孝章,国家社稷之事,岂能轻易妄言?”
“万一被人传出去,谣言之下,那便是动摇国本,別说你担不起,连史相也担不起。”
“你想学苏文忠公去岭南日啖荔枝,我等还有家室顾看,可不愿同往。”
“是极,是极!”
“袁知府说得不错,此事不妄言,不然追究起来必会重责!”
权礼部尚书程秘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头说道。
当时史弥远想矫詔立君,请他进宫撰写詔书,好在最后官家同意了,不然就真成矫詔。
如今大行皇帝驾崩,有些事本就解释不清,要再从史党官员嘴里传出,假的也要成真的了。
质疑天子即位詔书,李知孝或许被贬岭南,但追责他也跑不掉啊。
自己礼部尚书才做了多久?
程秘忍不住埋怨史弥远,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心腹亲信更不能找这种口无遮拦的人罢?
李知孝虽是名臣李光后人,但心胸狭隘,喜欢諂上欺下,早年任丞相府主管文字,后拜监察御史,常风闻言事,专弹劾史氏仇敌。
他借著与明州史氏亲近,尽数得罪同僚官员,在朝中人嫌狗憎。
要不有史弥远护著,怕早被贬官了。
用取巧之徒作爪牙,今后必受其殃。
李知孝看到两位二三品大臣严厉斥责自己,赶紧赔笑道:“惭愧,是下官险些失言了,多谢程尚书与袁知府教诲。”
起坐径直上前,献茶执手赔罪。
他虽是丞相府出身,但在座哪位不是官职比他高,在恩相心里的资歷比他深?
自己固然为台諫官员,可惜这並非立班奏事的朝堂,乃是任人唯亲的相府,该低头时还需低头。
茶罢过后,李知孝拘谨地重新入座,堂內也是一片寂然无声。
薛极闭著眼似乎在想些什么,郑清之则是瞥过轻轻摇头。
在座几人虽都视史相为恩主,但有人的地方就有山头。
朝廷里有史党,史党自然有小山头。
面对没法端平的利益,必会有纠纷。
结党是为谋取私利,並非捨身取义做圣人,更没有牢不可破的联盟,只有看见利益才会趋之若鶩。
右相往沂王府与宫里布置耳目,官家也能接触史党,谁不想留条退路?
史相现在最想做的便是敲打人心,薛极与李知孝忽地一唱一和,究竟是什么想法,还有待於考量。
自己先前是王府教授,是官家的老师,而程秘不久前得杨太后密赐一囊重金。
这情况下,哪位权相不担忧?
郑清之左思右想,对此刻亦深感棘手。
官家登临大宝以来,做事有孝宗之风,事事让人未知何意,不像先帝那般陛见便能猜得八分。
“却又是苦也!”
史弥远到厅前听下人稟报堂內事,顿时无名火起,烦躁挥之不去。
“怎么不继续说了?”
“孝章仗著老夫信任,说话口若悬河,此事也是你能讲的?”
“平日里唤恩相,实际却净给老夫添堵!”
“德源,你看看从四川送来的信,郑损已是制置使,还收拾不了赵彦吶,走私生铁差点被发现,简直是酒囊饭袋!”
“他是我力保举荐接任制置使,一旦出紕繆,不仅他被重罚,老夫还得受朝野弹劾。”
“哼哼,给官家找罢相口实,史氏这棵擎天大树倒下,你们能落得好处?”
史弥远冷沉著一张脸,他被碌碌官员气得胸口胀痛。
殿前司兵马不听调令,赵昀不肯贬济王,杨太后遽然撤帘。
短短数月,形势竟如此不利,且大事尘埃落定,也没办法更换天子。
再来次宫廷之变,能调动的只剩步军司,若以枢密院名义调度,凭藉官家多番赏赐,待龙纹金吾纛竖起,军士到底“平叛”还是討史,还不得而知。
到那时,只怕不乏有人借自己头颅,去平步青云。
想到叛臣吴曦及韩侂胄的下场,史弥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过后,史弥远紧紧盯著眾人,把几人看得心里一阵发毛,招来郑清之低声吩咐:“德源,陛下不想枢密院掺和殿前司,老夫暂不插手。”
“你跟官家最亲近,等数日开经筵詔辅臣观讲,可请对奏事探出口风……”
“蒙恩相差遣,安敢有违钧旨!”
郑清之声喏答应。
吩咐完,史弥远仰首望向禁中方向。
不得不承认,赵昀將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趁他急於处理济王事宜,用手段拉拢了皇太后与殿帅夏震,逼著他缓和放权。
“老夫常年打猎却被雁啄了眼啊!”
史弥远由衷感嘆道。
幸好本朝与三代同风,太祖圣训忠厚治天下,若生在有诛戮之科的秦汉,史氏恐怕已被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