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下，一片归墟。
    哪吒也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反正就是一直在往下掉，往下掉，四周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最后结结实实摔在了硬邦邦的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又是一口血涌了上来。
    哪吒趴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睁开眼。
    黑，真特么黑。
    他勉强撑起身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尤其是脑袋，被那黄金玲瓏宝塔砸的那一下，到现在还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转。
    “李靖……”哪吒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一想起自己那便宜老爹，心里就堵得慌。
    反了天庭怎么了，不尊天道又怎么了？从小到大，自己哪次出事他不是第一个跳出来喊打喊杀的？
    这次倒好，直接下了死手，真要把自己活活砸死。
    要不是杨戩大哥来得及时.....
    提起杨戩，哪吒更来气了。
    哪吒还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杨戩抱著自己，站在那黑漆漆的深渊边上，一副要往下扔的架势。
    然后呢？
    然后李长生那老道一脚踹过来，拿著三尖两刃刀的刀柄照著自己脑袋就是一下.....哪吒摸了摸脑门上新添的包，倒吸一口凉气。
    “李道长……你可真是我的好恩师啊！”
    哪吒坐在地上，恨得直磨牙。
    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师父了？
    自己不过就是要学艺强大一些，先是带著自己去天庭，去了就被万神围攻，漫天神仙追著自己打，天兵天將跟蚂蚁似的涌上来，打得自己差点连混天綾都碎了。
    好不容易被杨戩大哥救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李长生又指点杨戩把自己往这黑咕隆咚的深渊里一丟。
    “李长生，你到底是不是我师父啊！”哪吒对著头顶的黑暗大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裂谷里迴荡了好几个来回。
    没有回应。
    哪吒越想越气，气得伤口都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
    “李靖、李长生、杨戩大哥……”哪吒一个一个数过去，“你们三个，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等著。”
    尤其是李长生。
    说什么人是你丟下去的，要是死了变成厉鬼，找你也是你——这是人说的话吗？杨戩好歹还犹豫了一下，你倒好，上来就是一闷棍，拍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
    “我哪吒上辈子是欠了你的吗？”
    哪吒越想越委屈，眼圈都红了。
    自己好歹也是三坛海会大神，闹过东海、打过龙王、抽过龙筋的主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坑过？
    坑就坑吧，还坑得这么理直气壮。
    哪吒冷笑一声，“我看是仇师还差不多。”
    “李靖……”
    哪吒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说是恨吧，好像也没那么恨。说是无所谓吧，那更是骗人的。毕竟是自己的亲爹，可这个亲爹，从小到大就没给过自己一天好脸色。
    封神的时候是这样，封神之后还是这样。自己但凡出点什么事，他第一个跳出来撇清关係，好像有自己这么个儿子是多丟人的事似的。
    哪吒喃喃自语，“我反天庭跟你有什么关係？你躲远点不就行了？非得跳出来显摆你那破塔？”
    哪吒撑著身子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跟个醉汉似的，深吸一口气，想调动体內的法力，结果一运气，脸色就变了。
    哪吒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满脸的不可置信，先天道体破了，这血肉之躯也是破破烂烂的，经脉断了大半，丹田里的法力十不存一，浑身上下能调动的法力，怕是连个避水诀都打不出来。
    “好一个李长生，好一个李道长，我问候你十八辈子祖宗。”
    他现在这状態，別说打架了，隨便来个天兵天將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这鬼地方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要是不赶紧找到路出去，怕是要困死在这儿。
    “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哪吒扶著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石壁上湿漉漉的，摸上去滑不溜秋，偶尔能摸到一些刻痕，像是符文又像是图腾，但哪吒现在没心思研究这些，他只想找个出口。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路突然宽敞了起来。
    哪吒抬起头，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门。
    石门是半开著的，中间留了一条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幽光，蓝幽幽的，跟外面的黑暗格格不入。
    哪吒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处巨大的石窟，石窟中央摆著一张石桌，石桌上刻著纵横交错的线条，是一副棋盘。
    棋盘旁边坐著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
    它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乾瘪得像是风乾了的腊肉，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
    它就那么盘腿坐在棋盘旁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哪吒脚步一顿，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东西身上的气息太嚇人了，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那股子威压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是一种远古洪荒的气息，比天庭那些神仙不知道古老了多少倍。
    “来了？”
    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石头上磨，两团鬼火跳了跳，似乎在打量哪吒。
    “多少年了……终於有人来了。”
    哪吒没搭话，警惕地盯著它。
    那东西也不在意，伸出一只乾枯的手，指了指石桌上的棋盘。
    “会下棋吗？”
    哪吒看了看棋盘，上面摆著黑白两色棋子，局势错综复杂，黑棋白棋绞杀在一起，谁也奈何不了谁。
    “会一点。”哪吒说。
    “那就好。”那东西咧嘴笑了，露出满口发黄的獠牙，“老夫在这里困了不知多少年，就等著有人来破了这珍瓏棋局。你若能破了此局，老夫便送你一场造化。”
    “破不了呢？”哪吒问。
    那东西的笑容更深了，鬼火跳得更旺。
    “破不了，就把命留在这儿，陪老夫下棋。”
    哪吒脸一黑。
    他就知道，李长生那老道把自己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准没好事。
    什么九死一生，这分明是十死无生！
    “我能不下了吗？”
    哪吒委屈巴巴的问道。
    那东西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身后。
    哪吒顺著它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发现石窟的另外一侧，堆著一堆白骨。看那骨骼的形状，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还有一些连认都认不出来，少说也有几十具。
    “每一个来这里的，都说过这句话，然后他们就变成了那堆骨头。”
    “行，下就下。”
    哪吒一屁股坐在石桌前面，低头看著棋盘。
    他棋艺一般，在天庭的时候跟太乙真人下过几盘，十盘能输九盘，剩下那一盘还是太乙真人让的。
    但眼下这情况，不下也得下，不下就是个死，下了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棋盘上的局势很古怪。
    黑白两子绞杀在一起，但仔细一看，白子处处受制，黑子步步紧逼，白子眼看就要被屠大龙了。
    反正不管了，闭著眼睛莽吧。
    哪吒盯著棋盘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棋局好像在哪见过……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棋局，这棋局里暗藏著阵法变化，每一颗棋子都对应著一处阵眼。
    他试著落了一子，想救一下中腹的白子。
    那东西跟著落了一子，黑子一落，白子的大龙彻底被断了气，整整二十多颗白子全死了。
    哪吒嘴角一抽。
    再来。
    他又落一子，这次改走边路。
    那东西不紧不慢地跟著落子，每次落子都恰到好处地堵死了哪吒的所有退路。下了不到二十手，哪吒的白子又被吃了一片。
    “你不行。”
    那东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点失望，“上一个来这里的，至少撑了五十手。”
    哪吒脸一黑，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直接甩手不干了，一颗棋子朝著那棋盘当中丟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那东西猛然一震，不可思议的看著棋盘。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终於遇到了有缘人破了我这珍瓏棋局。”
    哪吒只感觉对面这个不知名之人气息越来越狂暴，一股难以名状的煞气轰然爆发，与他眉心之中的开天印记相互呼应。
    看到这个印记，对面之人笑道，“哈哈哈哈，力之法则的印记，果然是老夫要等的有缘人。”
    看到这人如此癲狂，哪吒下意识的眉头一紧。
    然而那人却只是淡然一笑，道：“小友不用紧张，老夫乃共工，被镇压在这不周山下不知多少纪元，今日你破了这珍瓏棋局，老夫也算解脱了，更何况你与吾巫族有缘分，这一身残存的法力，便赠予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