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供货
徐磊扛著麻袋走到村口的时候,徐大为和司机小林已经等在绿皮卡车旁边了。
小林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圆脸,戴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
嘴里叼著半根烟。
看见徐磊扛著麻袋过来,赶紧跳下车帮忙搭手。
两个人忙活了一炷香的工夫,把麻袋全搬上了车斗。
用绳子捆结实了,又盖了一层帆布防雪。
穆青也跟来了,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冷得直跺脚。
她今天起得比徐磊还早,给他热了早饭。
又把昨晚写的那张纸条重新抄了一遍,字跡比第一遍工整多了。
“磊哥,纸条收好了没?”
“收著呢。”
徐磊拍了拍胸口的口袋。
“別买漏了。”
“漏不了。”
穆青抿了抿嘴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嘴唇微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最后她只是招了招手,声音轻轻的:“早去早回。”
徐磊朝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徐大为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见穆青还站在雪地里望著这边。
回头冲徐磊挤了挤眼睛:“刚娶了新媳妇,捨不得离家了,不是?”
“老叔,我哪有那么矫情。”
徐磊笑了一声。
“哼,瞒得过你老叔?”
徐大为拿菸袋锅子敲了敲车窗,“你老叔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当年我娶你婶子那会儿,去县里开会三天都不想走,回来了两天就盼著下次开会,你这才哪到哪?”
小林发动了卡车,一边掛挡一边插嘴:“你是没看到徐书记每次去县里开会,那个不捨得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小林!怎么开车的?好好看路!”
徐大为脸一板,呛了口烟,呵斥了一句。
小林缩了缩脖子,偷偷朝后视镜里的徐磊挤了个鬼脸。
不吭声了。
卡车在雪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终於拐进了林场的大门。
永安林场的规模比徐磊印象中还要大。
一排排工棚整齐地列在山脚下,远处是成片的楞场,堆著小山似的原木。
大喇叭里正放著革命歌曲,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里迴荡。
工人们穿著蓝色工装,扛著锯子和斧头,三三两两地往楞场走。
卡车在食堂门口停下来。
说是食堂,其实是一排红砖平房,屋顶的烟囱正突突地冒著黑烟。
门口的雪地上停著两辆板车,板车上堆著麻袋和菜筐。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抽菸,看见卡车开过来,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肚子微微发福。
脸上的肉被冻得通红,鼻头上全是汗。
他就是刘主任,林场食堂的负责人。
“徐书记!可算把您盼来了!”
刘主任一把握住徐大为的手,使劲摇了摇:“我这都快愁死了,您上回说的那个事……”
“带来了,带来了。”
徐大为朝车斗一指:“刘主任,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我侄子徐磊。这车上的野猪肉,全是他的。”
刘主任转头看向徐磊,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那副身板上停了好一会儿。
“好小子!这块头,不愧是能打野猪的人!”
他往车斗里探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圆了:“我的老天!这么大两扇?这得多少斤?”
“连骨头带肉,小三百斤。”
徐磊跳下车斗,拍了拍手上的雪,“外加一副下水,十几斤猪油,都是前两天刚打的,新鲜著呢。”
刘主任搓著手,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然后一把拽住徐磊的胳膊:“小徐同志,来来来,进屋说!外头冷,进屋说!”
徐磊跟著刘主任进了食堂。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棒子麵糊糊的焦味和泔水桶的餿味。
食堂里头比外面看著还要破旧,墙皮被油烟燻得发黄,房樑上掛著黑乎乎的油灰。
十几张长条桌排成两列,桌面上的漆皮掉得斑斑驳驳。
两个围著白围裙的妇女正蹲在墙角削土豆,土豆皮堆成了小山。
她们手里的土豆已经发了芽,拿刀剜芽眼的时候得剜掉大半块,削出来的土豆还没拳头大。
刘主任领著三个人穿过饭堂,推开后厨的门。
后厨更大,三口大铁锅並排架在灶台上。
其中两口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么东西,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寡淡的菜汤味。
刘主任揭开一口锅盖,拿大铁勺搅了搅。
锅里翻滚的是白菜帮子和零星的几片肥肉,汤色发白,油星子少得可怜。
“看见没?”
刘主任把铁勺往锅里一杵:“就这,还是加了肉票从供销社匀来的。”
“拢共三斤五花肉,切了三百多片,几百號工人一人一片都不够分的。”
他转过身,指了指灶台旁边的黑板。
黑板上用粉笔写著今天的菜谱:早餐——棒子麵糊糊、窝头、咸菜条;
午餐——白菜豆腐汤、窝头、蘸酱菜;晚餐——萝卜丝汤、杂粮饭、咸萝卜。
三百多天,菜谱从来没变过。
刘主任换粉笔都只换白顏色的,因为不需要写別的。
“伐木那活计,从早站到晚,抡的是十二斤的斧头,拉的是两个人高的大锯。”
刘主任点了根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把他那张愁苦的脸衬得更苦了。
“上头天天喊抓產量、赶进度,可工人肚子里没油水,谁扛得住?”
“上个月三號工段的小王,锯到一半眼前一黑,差点把腿锯进去。”
徐磊听著,目光从黑板移到那三口大铁锅上。
铁锅边沿磕得全是豁口,锅铲磨得只剩半截。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林场在册工人少说四五百人,加上家属和临时工,食堂一天要供上千人的饭。
按每人每天二两肉的標准算,一天就是一百多斤。
一个月就是三四千斤。
这还只是最低標准。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月,別说二两了,能有半两肉末都算改善生活。
而长白山这老林子里,野猪狍子满山跑,他前世在这座山里泡了七八年。
野猪窝在哪儿、狍子群走哪条道,他闭著眼都能摸清楚。
山上的资源是白给的,缺的就是一个能把山上的肉合法合规地变成食堂帐面上的採购物资的渠道。
现在这个渠道就站在他面前。
“刘主任。”
徐磊从灶台边转过身来,“你们食堂一个月能收多少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