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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採购

    “正式合同。以后你每个月给林场食堂供肉,不少於三百斤。价格按供销社肉价折算粮票、布票、工业券。后勤科把你报上去了,批的是正式编外供应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后勤处专门打了个报告,说你『支援林场建设有功,作风正派,觉悟高尚』。县革委会批的,红章都盖了。”
    徐磊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抬头写著“关於永安大队社员徐磊同志作为林场编外供应员的批覆”。
    落款盖著县革委会的大红章。
    “老叔。”
    他把文件还给徐大为。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后勤科王科长亲自跟你谈。”
    徐大为拍了拍他肩膀。
    “你小子,这才几天工夫,从一个打猎的变成国营单位的供应员了。你知道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跟公家签这份合同吗?”
    “知道。”
    “知道就好。”
    徐大为把菸袋锅子塞回嘴里。
    “明天別迟到,穿精神点儿。”
    小林在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磊哥!明天我来接你!八点半,村口等著!”
    徐磊朝他点了点头。
    目送卡车突突突地开走之后,他转身推开院门。
    穆青正蹲在院子里餵黑虎。
    灶台上燉著一锅肉,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香味从屋里飘出来。
    黑虎一边吃食,一边拿鼻子往灶台方向嗅。
    她看见徐磊脸上的表情,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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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磊哥,怎么了?”
    “明天去林场签合同。编外供应员,以后每月固定供肉。”
    穆青愣了一下。
    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抿著嘴的笑。
    眼睛弯成了月牙。
    牙齿露出来。
    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咱们……算是有正经单位的人了?”
    “算。”
    穆青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织了一半的毛衣。
    又抬头看了看房樑上掛著的肉条。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
    坐在门槛上,开始写字。
    “你写什么?”
    “列单子。”
    穆青头也不抬。
    “明天你去林场签完合同,肯定要去供销社买东西。我先把缺的东西列出来,省得到时候漏了。”
    “都缺什么?”
    “暖水瓶、搪瓷脸盆、新毛巾、煤油要多买两斤……”
    她一边说,一边写。
    写了满满一页。
    写完最后一笔,她忽然抬起头来。
    看著他。
    “磊哥。”
    “嗯?”
    “咱们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有粮票布票了?”
    “是。”
    “那攒够布票,先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她把本子合上。
    “我那件毛衣不急,你先穿新的。堂堂林场编外供应员,不能穿打补丁的衣服去见人。”
    徐磊看著她。
    姑娘坐在门槛上。
    本子搁在膝盖上。
    铅笔夹在耳朵后面。
    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他走过去,把铅笔从她耳朵后面取下来。
    “我的衣裳不急。先给你买布做新棉袄。你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穆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毛的袖口。
    抿了抿嘴唇。
    抬起头。
    眼睛里带著光。
    “那咱们一人做一件。”
    “行。”
    “等开春了,把院子里那面墙修一修,再搭个鸡窝。”
    她说著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比划。
    “鸡窝搭这儿,向阳。养十只母鸡,一只公鸡。开春下蛋,孵小鸡。到了秋天,家里就能有几十只鸡了。鸡蛋换盐换酱油,不用再花票。”
    她越说越快。
    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著名鸡窝的大小和位置。
    眼睛里全是光。
    那光是属於未来的。
    徐磊靠在门框上。
    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从在雪地里把她领回家的那天起,到革委会踹门的那一夜。
    他从来没问过她怕不怕。
    他知道她怕。
    他也知道,她怕完了会站起来。
    会坐在门槛上织毛衣。
    会拿著本子列单子。
    会蹲在院子里,比划鸡窝的位置。
    现在,她站在院子里。
    两只手叉著腰。
    看著那片空地,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盖好的鸡窝。
    她转过头来,笑著问了他一句。
    “你说鸡窝刷什么顏色?”
    “鸡窝还刷顏色?”
    “当然刷。我明天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剩的白灰。”
    “刷白了,夏天不招苍蝇。”
    她在“明天要买的东西”那页纸上,又添了一笔。
    徐磊笑了一声。
    他看著这个姑娘。
    想起她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是被他牵著手领进来的。
    现在她站在这里。
    叉著腰。
    指著空地,告诉他鸡窝应该搭在哪儿。
    “行。鸡窝你说了算。”
    穆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灶台上的肉燉好了。
    她把本子和铅笔收起来,转身去盛饭。
    走到灶台前,又回头。
    看了他一眼。
    “磊哥,这日子……真的一天比一天好了。”
    徐磊走过去。
    拿起碗筷,摆到桌上。
    “还会更好。”
    天还没亮透,徐大为就来了。
    这回他没踹门。
    也没扯嗓子喊。
    只是在院门外咳嗽了两声。
    黑虎叫了一声。
    听出是他,又趴回去。
    徐磊披上棉袄去开门。
    门栓刚拉开,一个牛皮纸信封就递到了他面前。
    “拿著。”
    徐大为嘴上叼著菸袋锅子,下巴朝信封扬了扬。
    徐磊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两张纸。
    一张是结婚介绍信,盖著公社的章。
    另一张是户口迁入证明,也盖了章。
    “在这个年代,没有这几张纸,那就是无媒苟合。”
    徐大为吐出一口烟,看著他。
    “是要被抓去游街批斗的。”
    徐磊把两张纸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老叔,这……”
    “別这那的。我连夜去找的老战友,公社老孙,特事特办。”
    徐大为磕了磕菸灰。
    “婚期我也帮你问了。找了瞎牛仙算的日子,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还有两个月,够你准备的。”
    他顿了顿,看著徐磊。
    “別给我寒磣。你娶媳妇,那是咱们老徐家的事。彩礼、酒席、三转一响,样样不能少。”
    穆青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屋门口。
    身上披著那件半旧的棉袄。
    头髮还没扎,散在肩上。
    她听见了徐大为的话,低下头。
    两只手绞著衣角,指节发白。
    耳根红透了。
    那种红,不是害羞。
    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
    是浮萍终於生了根。
    “叔,进屋坐吧,外面冷。”
    穆青侧身让开门。
    声音有点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