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治安
嘴里漏风,含含糊糊听不清,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怨毒。
不到三分钟,街口衝进来七八辆偏三轮摩托车。挎斗上印著“公安”两个字,车灯还没灭,在尘土里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摩托车还没停稳,十几名公安和纠察队员就从挎斗里跳下来。有人手里拎著警棍,有人肩上扛著步枪,靴子踩在地上齐刷刷响。
领头的从第一辆摩托车挎斗里跨出来。
这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穿一身蓝布公安制服,腰间別著一把手枪,枪套的扣子已经解开了。
许三奎,红旗县派出所治安大队小队长。
也是许大富的亲叔叔。
他一眼就看见了台阶底下蜷著的许大富。那张方脸上的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子把人翻过来。
许大富满脸是血,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子。胸口的皮夹克被徐磊踩出了一个鞋印,裤襠处一片湿漉漉的暗红色,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尿。
“叔……”
许大富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徐磊。
“是他……他打的……”
说完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许三奎站起来。他转过身,那张脸已经不是人脸了,是一块被怒火烧透了的铁板。
他一步步朝徐磊走过来。右手摸向腰间,慢慢拔出那把五四式手枪。枪口黑洞洞的,对准了徐磊的脑门。
穆青尖叫了一声,从徐磊身后衝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別开枪!是他先调戏我的!是他先动的手!”
许三奎一把拨开她。
“滚开!”
穆青踉蹌了两步,又扑回来,死死挡在徐磊面前。
“要抓抓我!別动他!”
许三奎的枪口抵在了徐磊的脑门上。金属冰凉,带著一股枪油的味道。
“流氓犯,当场击毙也不冤枉。”
穆青哭了出来。不是那种默默掉眼泪的哭,是撕心裂肺地喊出来的哭。
“我们不是流氓!是他先调戏我的!我们是来领证的!我们有结婚证!”
她一边哭一边去掏徐磊口袋里的结婚证,手抖得掏了三次才掏出来。她双手举著那张印著鲜花、麦穗和红旗的大纸,举到许三奎面前。
“你看!你看!我们刚领的证!我们是合法夫妻!”
许三奎看都没看。反手一掌拍在穆青手上,结婚证被打飞,飘落在尘土里。
“老子的话就是法!”
他朝身后的纠察队员一挥手。
“銬起来!”
两个纠察队员衝上来,一左一右按住徐磊的胳膊。徐磊没有反抗,他的目光越过许三奎的肩膀,落在穆青身上。
她被另一个纠察队员拽著胳膊往旁边拖。那个队员的手掐在她胳膊上,掐得她整个人都歪了。她的头髮散了,马尾辫歪到一边,脸上的泪水糊了一脸。但她还在挣扎,朝他伸出手。
许三奎收了枪,走到穆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和许大富在供销社门口看穆青的眼神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女人,带回去审问。是不是同伙,审了再说。”
拽著穆青的纠察队员嘿嘿笑了一声。
“队长放心,一定好好审。”
他的手往穆青肩膀上搭过去。
徐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手臂肌肉在一瞬间绷紧,按著他胳膊的两个纠察队员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往外撑。两个人的脚底在土路上滑了半寸。
他准备夺枪。
千钧一髮。
街口传来一声刺耳的剎车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街角拐了出来,车速极快。车身在路上甩出一个剧烈摆尾,轮胎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深沟,扬起漫天尘土。
车头直直地朝人群衝过来。
纠察队员嚇得连滚带爬往旁边闪。有人摔了个狗吃屎,警棍脱手飞出去老远。
许三奎本能地收枪往后跳了一步。
吉普车在徐磊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剎停。轮胎碾起一片碎石子,噼里啪啦打在许三奎的裤腿上。
车头掛著一面小小的红旗,车牌上印著一行白字:红旗002。
徐磊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头猛地一跳。前世他听说过这个车牌,002號段,县里那位老英雄的专车。那位的身份,別说一个派出所小队长,就是县革委会主任来了,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首长。
全场鸦雀无声。纠察队员趴在地上不敢动,许三奎举著枪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凶相还没来得及收,又添了一层惊疑。
吉普车的车门从里面被一脚踹开。一只军勾皮靴踏了出来,靴底落在踏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车里的人还没出来,笑声先到了。
“开这么猛,差点把小爷的腰子晃掉了。”
一只军勾皮靴踩在踏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眾人这才看清从吉普车里钻出来的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將校呢大衣,领口敞著,里头露出一件海魂衫。头上扣著一顶雪绒帽,脖子上掛著一副军用望远镜,手里还端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著几颗红彤彤的枸杞。
他站在车门前,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搪瓷缸子里的热气,抿了一口。
“甜了。”
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颗枸杞丟进缸子里,又抿了一口。
“嗯,这回差不多了。”
全场鸦雀无声。
趴在地上的纠察队员忘了爬起来。
许三奎举著枪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这人谁?
这人是来干啥的?
李宝玉把搪瓷缸子往吉普车引擎盖上一放,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他才像是刚发现周围站了这么多人似的,眨巴了两下眼睛,目光从纠察队员身上扫到许三奎身上,又从许三奎的枪口扫到徐磊身上。
“哟,挺热闹啊。”
他朝许三奎走过来,步子松松垮垮,像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许三奎终於回过神来,定了定神。
“李……李宝玉?”
李宝玉偏过头,像是刚认出他:“许三奎?你怎么又在这儿?上回你踹寡妇门那事,检討写完了?”
许三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