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王问政
有知识有目標,意味著难以掌控。
十七年未见的拋弃感和求援无果的失望感堆砌出不满和愤怒。
李斯果断转变策略,不再试图说服李獒返乡,而是声音缓缓的讲述宫廷礼仪,像极了一位托举儿子的好父亲。
李獒却不答话,只是闭著双眼强忍伤痛。
终於,马车稳稳的停靠在章台宫正殿门外。
李斯先行下车,將一方木凳放在地上,又搀著李獒的腋下將李獒扶出马车,轻声开口:“此即为章台。”
作为秦国国力相对丰沛后才在渭河南岸修建的主要朝宫,章台宫深刻贯彻落实了老秦人『大就是好,高就是美』的审美观。
坚实的夯土堆砌出高达六丈(13.8米)的土台,仅只土台就已比新郑城的城墙还要更高一丈,冠绝天下宫殿。
高台北侧,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缓坡蜿蜒盘绕而下。
高台东侧,每踏约八寸(18.4厘米)、共计九十八级的陡峭阶梯一路向东延伸,期间穿插著三层梯形平台,每一级平台上都有顶盔摜甲的秦军精锐戍守待命。
而在高台正中间,一座以石板铺底、木樑为骨、瓦当覆顶、玄为基色、鐫刻著飞天玄鸟的威严宫殿正承载著这座古老帝国的主人,俯瞰天下!
整座章台宫通高达八丈(18米),高度比之后世常见的六层楼还要更高些许,而其通透开阔的大殿更是给人无与伦比的震撼感,太多人杰在此地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李獒循著李斯的指引俯视台下、仰望正殿,隨意点头:“还挺高的。”
李斯愕然。
李斯本想借用这座当今天下最为雄壮的宫殿让李獒明白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意识到他自己有多卑微,结果李斯却没在李獒眼中看到哪怕半点紧张无措,反倒是看到了几分如同去乡下游学时一般的兴致勃勃。
这合理吗!
强稳住惊异,李斯低声道:“大王就在殿中,行事务必谨慎,切莫口不择言。”
“且將鞋履脱在殿外,隨乃翁一同入殿。”
李獒回过神来,拱手应诺:“唯。”
父子二人脱下鞋交给附近郎官,而后李斯面向殿门拱手一礼,朗声开口:“臣,廷尉李斯,携子李獒求见大王!”
“进。”
伴著一道沉稳回应,两扇沉重的殿门被郎官从內部推开。
阳光穿透门缝洒向殿內,映照出一道端坐於高台之上的身影。
八尺六寸(1米98)的身量、粗壮结实的臂膀让那人如同一头黑熊,略显隆起的两肋形似斗鸡,狭长的双眼平静淡漠,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这是一员悍將,但一席黑底红纹冕服和头顶冕冠却清晰的向所有人昭示著他的身份——
秦王,嬴政!
李斯面向嬴政再度拱手:“拜见大王。”
而后李斯向坐在台下年约十一岁、如小大人一般端庄正坐的孩子拱手笑道:“拜见扶苏公子。”
扶苏当即起身,以最为標准的姿態拱手还礼:“见过李上卿。”
迎著阳光,嬴政缓缓抬头,眼中淡漠化作淡淡笑意:“这便是爱卿幼子?”
“真壮士也!”
李斯脸上也掛著笑:“终究是臣之幼子,恰如臣之少年时。”
嬴政看看李獒,又看看李斯,失笑:“爱卿倒是半点都不谦虚!”
李斯一脸坦然的回应:“臣纵是谦虚亦逃不过大王的慧眼如炬,既如此倒不如坦然直言。”
玩笑一句、恭维一句,李斯见好就收,看向李獒沉声吩咐:“还不拜见大王?”
李獒拱手见礼:“秦上蔡县黔首李獒,拜见大王!拜见扶苏公子!”
扶苏姿势標准的如复製粘贴般再次拱手还礼,嬴政頷首笑问:“可有表字乎?”
李獒:“並无表字。”
李斯:“表字守成!”
李斯、李獒同时开口,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李獒转头看向李斯,眼中满是不解,他什么时候有了表字?而且还是这么土的表字!问过他的意见没有?!
李斯略略偏头看向李獒,眼中儘是不满,此乃章台宫而非村门口,问话的人是秦国的王而非邻居老丈,你理应等乃翁代为答话!而不是自己隨意作答!果真是独自长於乡野的孩子,半点规矩都不懂!
嬴政的目光在李斯和李獒脸上扫过,眼底显出几分玩味,声音却是淡了几分:“李上卿倒是有急智。”
“若以守成为字,恐会辜负了令郎的一身勇武啊!”
嬴政想亲自为李獒赐一个张扬的字,以此激励李獒的上进之心,顺势將李獒留在咸阳,进一步增进嬴政和李斯之间的关係,让李斯和秦国绑定的更深一些。
李斯却不愿在大势已起的关键时期,让李獒这个难以掌控、离心离德还不懂大局的儿子成为臥於他身侧的隱患。
嬴政的不满是一时的、可以消解的,李獒的隱患却是长久的!
李斯顶著嬴政冷淡的目光拱手道:“大王谬讚。”
“犬子自幼不喜读书,又无名师教导,虽然侥倖杀了几名敌军,却皆是因族人拼死相护,无足称道。”
“臣能有长子由儿、次子瞻儿隨臣一同为大王效力已是幸事,对这幼子,臣不求他能建功立业,只求他能有守成之姿,为臣守护故乡父母。”
李斯对临时给李獒编个表字没做任何解释,只是讲述著父母的舐犊之情,以感情牌去哀求嬴政宽宏。
李獒却是瞪大了双眼,你个糟老头子,怎能凭空污我清白!夺我功劳!
李獒毫不犹豫道:“家父字通古,却是立於古之往事而为大王望未来之变革。”
“家父为在下取字守成,想来也是望在下能立於持盈守成而为大王求开疆扩土。”
“在下定不会辜负家父厚望!”
李斯硬了!
拳头硬了!
有点小聪明全都用在乃翁身上?
你我终究是父子一场,你能不能別总在大王面前拆我的台?若是大王夷我三族,你这逆子也逃不掉!
嬴政看看一脸耿直的李獒,又看看脸色微微泛红的李斯,眼中的玩味更浓了几分。
一双君臣十七载,共患难、同富贵,嬴政可是没见过几次李斯如此崩溃的模样。
端的有趣!
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抓狂,李斯拱手道:“臣之……”
李斯才刚开口,嬴政便一脸温和的看向李獒关切发问:“据闻汝於上蔡一战身负重伤,而今可已痊癒?”
李斯知道嬴政强行掐断这个话题就意味著嬴政表明了他的態度,顿感无奈。
李獒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坦然道:“不敢欺瞒大王,直至半个时辰前,在下方才转醒。”
嬴政当即朗声吩咐:“传太医!赐座!”
郎官將两方软榻分別放在扶苏对面和扶苏身侧,早就被嬴政召至偏殿的太医夏无且也背著药箱匆匆入內。
李獒道谢后便被夏无且拉著坐在扶苏身侧软榻上,而后毫不留情的扒掉了他的衣裳,解开了包覆著伤口的绸布。
一条切割伤如狰狞的蜈蚣般趴在李獒的左大臂上,十三枚血洞更是布满了李獒的胸、腹、腰、腿,唯有李獒的后背白白净净。
“这!”扶苏下意识凑近了些许,失声惊呼:“守成兄竟身负如此重伤!”
翻开的皮肉和鲜血对扶苏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衝击,更让扶苏心生同情和不忍。
李獒低头看著自己的残躯,强笑道:“在下也是刚知道在下伤的如此之重。”
嬴政又看向李斯,摇了摇头:“爱卿啊爱卿!”
嬴政没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见李斯的脸色越来越红,嬴政沉声吩咐:“夏太医,宫中国中一应药材隨意取用,务必助李獒从速痊癒。”
夏无且拱手领命,李獒也赶忙起身拱手:“拜谢大王!”
让李獒没想到的是,嬴政竟长身而起,拱手还礼:“汝为护秦国疆域与敌死战不退,立下大功,寡人理应重酬,何必道谢?”
话落,嬴政走下高台,坐在李獒身侧吩咐道:“治伤从急、事急从权,夏太医就在此地为李守成诊治。”
饶是李獒一路上已经设想过很多种面见嬴政时的场面,依旧被嬴政如此態度惊的赶忙拱手:“大王……”
“誒~”嬴政伸出双手握住了李獒的手,止住了李獒行礼的动作,同时引著李獒坐回软榻:“汝既身负重伤便莫要多礼,且躺下说话。”
李獒只得躺下,姿势彆扭的说:“拜谢大王!”
话音刚落,小腿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啊!!!”
李獒不禁痛呼出声,下意识的低头去看,便见夏无且揭掉了他小腿箭伤处的血痂,正拿著一瓶金疮药往上撒。
嬴政拍了拍李獒的手背,温声发问:“月前,秦拔(夺取)韩地、绝韩社稷。”
“守成正好自韩地而来,对治韩之策可有良諫?”
小腿剧痛!
但李獒更不敢怠慢嬴政。
强行挪开目光不去看夏无且的操作,李獒心思急转,沉声开口:“在下以为,若是大王如昔年对待新地(新开闢的疆域)的態度一般对待韩地,韩地必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