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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往后有我呢

    春纤一愣,没想到二爷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老实答道:“认得几个,不多。奴婢爹娘都不识字,是进府后跟著太太院里的姐姐们零星学了一些,勉强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帐册上的字识得三成。”
    “三成。”贾珝重复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春纤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弄得有些心虚,低下头去。她方才在路上对珠大奶奶那边的处境多说了几句,此刻不免有些后悔。
    二爷问她识不识字,是不是嫌她多嘴多舌?还是觉得她不够格伺候?
    贾珝却不是在责备她。
    方才在东院,春纤虽是无心之问,却恰好戳中了要害。这丫头没看懂,却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这份直觉,放在一个十几岁的小丫鬟身上,算是难得。
    正所谓,聪明人有两种,一种是肚子里藏不住事的聪明,另一种是既能看透又能兜住的聪明。春纤目前属於前者,但好好培养,未必不能变成后者。
    他现在身边能用的人太少。碧柳老实本分,但脑子不如春纤活。这个春纤若是能带出来,日后许多事可以交给她去办。
    “从今日起,你和碧柳跟著我识字。”贾珝道,“每日半个时辰,我亲自教。”
    春纤呆呆地张著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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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府里当了几年丫鬟,见过的爷们儿多了。有把丫鬟当摆设的,有把丫鬟当玩物的,也有一本正经说要对下人好的,但那“好”无非是多赏几两银子、多给两件旧衣裳。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亲自教你读书写字。
    “二爷……”春纤低下头去,“奴婢只是个下人。”
    “所以呢?”贾珝看了她一眼,“你是觉得自己不配学,还是觉得学了没用?”
    春纤被问住了。她確实觉得自己不配,也確实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一个丫鬟,学识字做什么?学了难道就能不做丫鬟了?
    贾珝没有等她回答,语调平静地说:“春纤,你跟了我这几天,我大概看得出你的性子。心思活,嘴巴快,眼力也有几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比別人看得清,坏事是你容易看得太清反而沉不住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道:
    “你若想一辈子在后院端茶倒水,识不识字確实无妨。但你既然有这份聪明,浪费了可惜。我身边需要能用的人,不是只会端茶的丫鬟。”
    “你用好了,往后能做的就不只是端茶。”
    “但前提是,你真的能用。”
    春纤站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自从进了荣国府,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那点聪明浪费了可惜”。所有人跟她说的话,无非是“老实干活”“別多嘴”“丫鬟就是丫鬟”。可二爷这番话,没有把她当丫鬟看。
    她用力点了点头:“奴婢学。”
    “好。”贾珝也不再多说,“回去叫上碧柳,今晚就开始。”
    回到东跨院,碧柳正在廊下收拾晾晒的被褥,听见二爷要让她们学识字,也是一脸不敢相信。但她向来听话惯了,贾珝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怯怯地问了一句“二爷,奴婢脑子笨,怕学不会”。
    贾珝说没人天生就会,她才安了心。
    贾珝让两人搬了小杌子坐在书房里,自己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千字文》,翻到第一页,搁在桌上让两人都能看见。
    “今日从天地玄黄开始。四个字一组,先认字形,再解字义。”
    他取了一支细竹竿做教鞭,指著第一个字道:“天。顛也,至高无上。从一从大,人顶之上便是天。”
    又指第二个字:“地。元气初分,轻清阳为天,重浊阴为地。万物所陈列也。”
    他没有只教字形,每个字都从《说文》入手讲本义,再引申到经书里的用法。春纤听得入了神,碧柳虽然慢些,也跟著一字一字地念。
    教了半个时辰,贾珝合上书,吩咐她们把今日学的字各抄二十遍,明日检查。两人应了,各自回房。
    一连几日,贾珝每日上午温习自己的功课,下午教两个丫鬟识字,晚间再抽半个时辰考校。他將《千字文》拆成二十课,每日教四句十六字,从字形、字义讲到典故出处。
    春纤学得快,往往贾珝讲一遍她便能记住七八分,还能举一反三地问些字义相通的问题。碧柳进度慢些,但胜在用功,每日抄写从不偷懒,字跡虽仍有些歪扭,却比头一日工整了许多。
    贾珝也不厚此薄彼,春纤答得快便多问几个难题,碧柳写得慢便耐心多等片刻。
    这天傍晚,贾珝正给两人批改抄写的功课,忽然想起东边那院。王熙凤答应的事应该已经办妥了,但大嫂子那边的日子,绝不仅是一个份例的问题。那对母子在府里无依无靠,光有吃穿是不够的,还得有人撑腰。
    他把毛笔搁下,对春纤道:“去一趟东边,告诉大嫂子,她若有事寻我,隨时过来。另外看看兰哥儿在不在家,若是閒著,让他过来,我教他些功课。”
    春纤应了声便往外走,没多会儿便带著贾兰回来了。
    贾兰今日穿著新衣裳,崭新的青缎小袄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见了贾珝,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二叔请安。”又看到屋里碧柳和春纤两人胳膊底下各夹著一叠纸,有些好奇。
    贾珝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隨手翻了翻他的功课,又考了他几段《三字经》的释义。贾兰应答如流,他在家每日被李紈盯著读书,底子打得扎实。
    “不错。”贾珝道,“你母亲教得很好。”
    贾兰得了夸奖,眼睛亮了亮。他自幼丧父,府里没人真正拿他当回事,到了贾珝跟前却处处受重视,又是送笔墨又是夸功课,小孩心里对这个二叔便忍不住亲近了几分。
    他好奇地看向一旁的春纤和碧柳,问:“二叔,春纤姐姐她们为什么要写字?”
    贾珝笑道:“她们也在学。”
    贾兰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的认知里,丫鬟就是伺候人的,怎么还能读书写字呢。
    贾珝看著这孩子眼里的困惑,忽然有了个主意。
    “兰儿,二叔每天教她们识字,但二叔有时候忙,你呢,每日都温习功课,若是有空,帮二叔考一考她们?比如春纤姐姐的字歪不歪,碧柳姐姐的笔画齐不齐,你都能帮著看看。你们两个大的若能帮著小的温习,也算你帮二叔做事了。”
    贾兰一听自己能帮二叔做事,郑重其事地点头:“兰儿愿意!”又对春纤和碧柳宣布,“你们以后每日把写好的字拿来给我瞧,写不好可不许偷懒的。”
    春纤和碧柳忍著笑,也郑重地说好。
    贾珝看著他们三人围在书案边,一个六岁的小先生板著脸孔检查作业,两个半大丫鬟忍著笑配合,贾珝便给了春纤一个眼神,让她先带孩子们练著。
    春纤会意,便领著贾兰到偏厅去。碧柳跟过去伺候笔墨。
    贾珝刚翻开书卷,一杯茶刚沏上,院外便传来脚步声。春纤到门口一看,回头笑道:“二爷,珠大奶奶来了。”
    贾珝放下书卷,起身迎了出去。
    李紈站在院门口,穿了件蟹壳青的素麵褙子,仍是素净的打扮,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几分憔悴。她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见了贾珝微微欠身,叫了一声“二叔”。
    “大嫂子怎么站在门口,进来坐。”贾珝侧身让路。
    李紈迈步进了院子,特意往偏厅那边看了一眼,见贾兰坐在书案前,有模有样地拿著笔在纸上写著什么,春纤在旁边研墨,碧柳在一旁擦桌子,三人凑在一起,竟是有说有笑。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进了正屋,李紈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山药糕,做得精致小巧,还冒著丝丝热气。“妾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今日新蒸的点心,样子粗笨了些,给二叔和孩子们尝个鲜。”
    贾珝也不客气了,拈了一块枣泥糕尝了,点头道:“大嫂子费心了,味道很好,叫人吃了还想再尝。”
    李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二叔若喜欢,妾身改日再做些送来。”
    “不必那么麻烦。”贾珝正色道,“对了,二嫂子可有打发人过去?”
    “平儿姑娘前日已来过了,该补的银钱和用度都补了,还送了新衣裳和笔墨纸砚来,又拨了两个婆子使唤。”李紈低声道:“妾身是来谢谢二叔的。平儿说,是珝二爷亲口去跟璉二奶奶提的。若没有二叔,这些事怕是一年半载也没人过问。”
    贾珝摆了摆手:“嫂子莫要谢我。我既然回来了,自然不会看著你们受委屈。咱们是一家人,我在这府里一日,嫂子的事便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