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以情消磨
除夕一过,便是正月。
荣国府从初一开始连日摆年酒,亲朋故旧络绎不绝,门前车马如流水,门槛险些被踏矮了三分。
贾母每日领著邢王二夫人及各房女眷在內堂受礼待客,贾赦贾政则在外书房应酬各路拜年的世交同僚。
贾珝对这些应酬能推则推,推不掉的便露个面,寒暄几句便寻隙抽身。他虽是贾府嫡子,毕竟离府七年,京城故旧大多不认识他,旁人也不以为意。
这日午后,贾珍又遣了贾蓉来请。
贾蓉进了东跨院便堆起满脸笑,躬身道:“二叔万福。老爷说今日府里来了个新戏班,排了一出《天官赐福》,特备了几样新鲜野味,请二叔赏光过去坐坐。上次二叔在天香楼没尽兴,老爷心里过意不去,今日定要补上。”
贾珝搁下手中书卷,看了贾蓉一眼。这少年生得白净俊秀,笑起来却总透著几分畏缩,每次来请时眼神总是飘忽,不敢与人对视。
贾珝点头道:“你先回去,我稍后便到。”
贾蓉连声应是,退著出了院子。
贾珝换了一袭月白直裰,让碧柳取了外袍来,便往寧国府去了。
天香楼上已备好席面,果然比上次更丰盛。贾珍今日格外殷勤,亲自斟酒布菜,嘴里不住地说著年节上的喜庆话,又夸新来的戏班如何如何好。台上正唱《天官赐福》,伶人扮作天官手持玉笏,唱词无非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吉利套话。
贾珝端著茶盏慢饮,偶尔应一两句,他一眼便看出贾珍今日心里有事,几杯酒下肚,贾珍果然嘆了口气。
贾珍放下酒杯,道:“兄弟,你说那些道士和尚的香火钱,到底灵验不灵验?愚兄前几日让人去清虚观打醮,许了三千两银子,结果隔日便收到户部行文,说这三年寧府的俸米折银少了两成。花三千两祈福,却折了两成俸,这福祈到哪去了?”
说罢连连摇头,又灌了一杯。
贾珝几乎失笑,原来是为这事
“珍大哥,”贾珝淡淡道,“你若觉得花了钱没见好处,下回不花便是。”
贾珍却摇头,满脸晦气:“我也知道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可少了两成俸银是实打实的,一年就是几千银子,愚兄哪能不心疼?”
他絮絮叨叨算著进项开销,从俸银被剋扣一直算到今年皇庄收成不好,就连寧府名下几处田庄也减了產。
正说著,秦可卿款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小丫鬟,手中托著一盏青瓷盅。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褙子,腰间繫著一条淡青宫絛。
“老爷,二叔。”她屈膝行礼,声音轻柔,道:“儿媳方才燉了一盅银耳百合羹,想著二叔上回说不饮酒,便送一盏来请二叔尝尝。老爷的醒酒汤也一併熬好了。”
贾珍正说到心烦处,隨手一挥:“行了,放下吧。”
秦可卿亲手將青瓷盅放在贾珝面前,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一丝蔻丹也无。她低声道:“二叔请慢用。”
贾珝点头道:“有劳侄媳。”
秦可卿微微一笑,並不多言,悄然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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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这便完了,偏生贾珍今日心里不痛快,喝了几杯酒邪火上来。他扭头看见秦可卿正要退下,忽然皱眉道:“让厨下把醒酒汤温得这么烫,我多晚才能入口?你是盼著我多醉一会儿不成?”
又指著那盅银耳羹道,“二叔是府上贵客,你燉得稀汤寡水的,也不怕怠慢了!”
秦可卿脸色微白,垂下眼帘道:“老爷息怒,儿媳这就去重新准备。”
贾珍却更不耐烦,拍著桌子道:“整日里闷在屋里,让你出来招呼个客人也笨手笨脚。你自个儿说说,这府里上下的事,哪一样教你操过心?连这么点事也做不好!”
秦可卿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却强忍著不敢落泪。
贾蓉从方才起便一直低垂著头坐在一边,听见父亲发作妻子,他缩了缩脖子,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酒杯里。他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妻子,只是愣愣地盯著桌面。
贾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道:“珍大哥,这羹汤正合我口味。清爽,不甜腻。侄媳有心了。”
贾珍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再发作下去,只得悻悻道:“罢了罢了,既然兄弟说好,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贾珝转而对秦可卿道:“这羹汤我很喜欢,多谢侄媳。”
秦可卿眼圈仍红著,面上却明显鬆了一口气,低声道:“二叔喜欢就好。”
贾珝又看向贾珍,转了话头道:“珍大哥方才说俸米折银被扣了两成,心疼得很——我倒想起一桩事。年节前后,京城里那些当铺、钱庄的银子最紧。不少人家急著赎当过年的东西,周转不开,便要找中人拆借。月息少说三分往上,借出去一千两,三个月回来便多出一百两。”
“珍大哥手头若有些閒银,找个可靠的帐房先生在外头放一放,不比烧香许愿来得实在?”
“兄弟还懂这个?”
“略知一二。左右不过是借出去、收回来,珍大哥又不必亲自出面,找个妥当的中人打理便是。”
贾珍越听越觉得有理,连连点头,那股子为银钱烦心的晦气渐渐散了,反倒动了心思:“这个好!我正愁那笔银子搁著也是搁著……兄弟可认得靠谱的中人?”
贾珝笑了笑:“珍大哥在京城这些年,总该认得几个当铺掌柜。这种事,点到为止比大操大办强,找个口碑好的试探著放一笔,尝到甜头自然就明白了。”
贾珍连连称是,亲自给贾珝斟了一杯酒,这位珝兄弟年纪不大,在山中修了七年道,竟连这种放贷吃息的门道都知道,倒真是个奇人。
秦可卿站在一旁,看著侃侃而谈的贾珝,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原本对自己的夫婿是含了期待的。可贾蓉的猥琐窝囊,却是实打实压在她心底的一份失望。至於贾珍这个做公公的,更是让她日日提心弔胆。
唯有眼前这位珝二叔,言谈从容,处事通透,方才若不是他开口解围,自己还不知道要如何下场。贾珝才十三四岁的少年,却已隱隱有了家主气度。这一对比,贾珍、贾蓉那些做派,愈发显得不堪。
她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几分。一个念头钻进脑子里——珝二叔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顶门立户。
又想起前几日恍惚做的一个梦。梦里她確实站在一处巍峨天宫之中,身边站著仙官神女。她们说的话她记不真切,好像说是珝二叔是什么“天外来的罪人”,说她的宿命便是以情消磨这类异数。
梦醒后她辗转良久,越想越羞,越想越觉得心虚,一连几夜都睡不安稳,梦里净是些见不得人的场面。
这些事哪敢对外人说半个字。可越是压在心底,这份心事便越缠越紧,剪不断理还乱。
此刻看著贾珝替自己解围后的从容模样,她更是觉得心头滚烫。
贾珝其实也留意到了秦可卿的神態变化。他自然不知她那些春夜里的辗转不安,只看出这位侄媳对自己是实打实地生了感激。若没有秦可卿,他也懒得来寧国府应酬贾珍。
秦可卿见贾珝目光扫来,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贾珝却来了兴致,忽然道:“说起来,我略通望气之术。方才观侄媳气色,似乎……”
他停住不说了。贾珍果然上鉤,忙问:“蓉儿媳妇怎么了?”
贾珝一本正经道:“侄媳近来想必多思少眠,心绪不寧。此乃血气虚浮之相,长此以往於身心无益。”
又对秦可卿道,“正值年节喜气,侄媳要放宽心才好。”
这话虽是他信口而来,但秦可卿在寧国府的处境他却十分清楚。
贾蓉靠不住,贾珍又虎视眈眈,她日子確实难熬,多思少眠是肯定的。但他说这话,主要意思就是劝慰她“不要太有压力”。
可这话听在秦可卿耳中就全变了味道。他竟看出她夜里多思少眠!他怎么知道?莫非他也在梦里见过自己?想到梦里那些荒唐事,她脸上一阵火烧火燎,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只低低应了一声“多谢二叔关心”。
贾珍却大为惊嘆。贾珝说的这些,倒和前日医生诊断的“血气虚浮、多思少眠”都对得上。他忍不住又问:“那依兄弟看,我这气运如何?”
贾珝端起茶抿了一口,道:“珍大哥眉间紫气未退,尚有二十年富贵可享。只是——”
“只是如何?”贾珍心都提了起来。
“只是这宅院之气有些晦暗,”贾珝扫了一眼寧国府的天香楼,“主家人丁不利,恐有妻妾爭斗、晚辈不寧之事。”
他这是把原著里贾珍那边的乱事提前说了出来。贾府衰败是迟早的事,贾珍这人迟早要栽在妻妾之事上头。果然贾珍听了半信半疑,却又忍不住连连点头:“兄弟真是神算!实不相瞒,愚兄近来正为此事烦恼……”
他絮絮叨叨说起府里几房姬妾如何爭风吃醋,小辈如何不成器。贾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却句句正中要害,竟把贾珍这些日子的烦心事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倒不是他当真会算命,而是他洞悉人心,熟知世情的本事,加上又看过原著,能唬住贾珍自然不难。
贾珍只当这“天师传人”被自己打动了,终於肯出手指点迷津,连忙敬酒,心中对这位珝兄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暗道天师高徒果然不凡,比那些只会念经的道士强了百倍。
贾珝也不是一派胡言。他见贾珍虽然荒唐,终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若寧国府能稍微正一正风气,对贾府全局也有好处,便又道:“家宅之事若理顺了,子孙自有福荫庇佑。珍大哥若能於此留神,莫贪眼前快活,日后福气长著呢。”
贾珍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更是深信不疑,连忙应下。
秦可卿站在一旁听著,看贾珝不动声色劝诫公公,心里对他更是敬佩。却又忍不住想到梦里那些关於“孽缘”、“情劫”的言语,只觉得一颗心酸酸涩涩,又是甜蜜又是苦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