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收下
这几日,晴雯在东跨院里渐渐適应了。
说是適应,其实也没什么需要適应的。珝二爷的院子规矩不严,差事不重,人也不多,拢共就春纤和碧柳两个丫鬟,比起贾母房里那些勾心斗角,处处留心的日子,这里简直算得上清閒。
春纤是个嘴上不饶人但心眼实在的,碧柳靦腆话少却从不搬弄是非,两人对这位新来的姐妹倒也和气,从未因她是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便刻意排挤。晴雯本就是个直性子,见她们好相处,也不扭捏,三个人没几日便混熟了。
唯独有一桩事让她心里不踏实。
二爷待她和待春纤碧柳完全一样。
王夫人把她送来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贾母房里出来的丫鬟,模样在府里是数一数二的,贾母把她拨给珝二爷,王夫人又亲自领她过来,这明摆著是要她做通房丫头,日后有了名分便是姨娘。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另眼相待,谁知来了这几日,二爷除了问她认不认字、针线做得如何外,再没多看过她一眼。前日更是给她也发了一份考卷,和春纤碧柳一样的题目。
晴雯接过卷子时著实愣了半晌。她在贾母房里虽也认得几个字,到底是丫鬟,从没听说哪个丫鬟还要考试的。春纤见她发愣,便凑过来小声告诉她这是院里的规矩,让她尽力答就好。
到底比春纤碧柳基础强些,她打小在赖嬤嬤家里长大,后又在贾母房里伺候,日常见字的机会不少,竟真考了个最高分。贾珝看了卷子,赞了句“底子不错”,又给她写了张书单,让她閒下来时照单子看书,学无止境。
晴雯拿著书单回了房,对著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日。她头一回得了夸奖,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旁的爷们收了丫鬟,哪有这般对待的?不该是亲亲热热、宠著哄著?怎么到了珝二爷这里,倒像是招了个学生?难不成这二爷当真修道修得清心寡欲,见了她这般顏色的竟半点不心动?那春纤碧柳伺候了这么久,也都是完完整整的,难道真只是丫鬟?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是那等轻浮的人,也不是非要靠著美色往上爬的人。可自己是被当作通房丫头送来的,这就是自己最好的出路了。她不喜欢这个明摆著的“出路”,可若不走这条路,她以后会如何?继续在府里当一个伺候人的丫鬟,年纪大了被隨便配个小廝?
二爷生得好,待人也好,有才学也有担当。能做他的通房,真算起来也是高攀。可他若当真没那个意思,她难道还要自己去求不成?
想来想去,她心中愈发不安。
这日中午,贾珝从国子监回来,用过午膳后在书房里翻了几页时文,觉得有些倦了,便让丫鬟们备了温水净面,打算歇个晌。春纤和碧柳收拾了碗碟退出去,晴雯便上前替他宽了外袍,掛在一旁衣架上。
贾珝正解腰带,见她没有退出去的意思,便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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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本就不是那等拘谨性子,她心里那件事憋了几日,觉得二爷不明不白,自己也稀里糊涂,实在憋屈。今日午后院中安静,春纤和碧柳又都不在房中,她乾脆放下那些扭捏,大著胆子仰起脸来。
“二爷,奴婢有句话想问。”
“什么话?”
晴雯咬了咬唇,秋水般的眸子直直望著他:“二爷,您是真的不明白太太让奴婢来这院里的意思,还是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奴婢不是那种轻狂的人,奴婢是想求二爷给个明白话。若二爷看不中,奴婢从此再不敢生別的心思,就在院子里老实地当丫鬟;要是二爷心里有意……也不必这么晾著奴婢。您好歹给句话,也免得让奴婢整日胡思乱想。”
贾珝静静看著她。
换作从前,他大概会婉拒。山中七年,他修身养性,对这等男欢女爱之事看得极淡。不是没有欲望,是知道欲望这个东西一旦起了头便不好治住。他如今才十五岁,在前世不过是学生,何况今年又要备考,实在没打算在这时候分心。
可晴雯这番话让他不得不认真思量。
她是王夫人亲送过来的,府里上下都知道她是来做通房丫头的。她会这么著急,说到底是因为没有安全感。自己若再推拒,落在她眼里便不是“二爷清高”,而是“二爷看不上我”。被主子看不上的通房丫鬟,在这深宅大院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何况他既然把她留在身边,本来就打算对她的一生负责,没打算把她另配別人。这份责任他既担了,早晚又有什么区別呢?
想到这里,也不再纠结,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
晴雯低声惊呼,整个人便被他带到榻边。她方才还攒著一身胆气,此刻真到了这时候,反倒慌得手都不知往哪放。贾珝低头看著这张艷若桃李的脸,没有多说什么,便俯身亲了下去。
晴雯闭上眼,任由其摆布,心臟如同小鹿一般乱撞。
这是她头一回被人亲。
不消片刻,她渐渐有些喘不上气,身子微微发软。
“二爷,光天化日的……”晴雯趁间隙低声呢喃,双颊如染胭脂,“窗户和门……都还没关呢。”
声音已是软得不成样子。
贾珝浑不在意地一笑:“没事,谁知道。”
晴雯被他这一句堵得面红耳赤,羞得想要找地缝钻进去,却冷不防又被亲了一下,脑海便只剩一片空白。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秦可卿绕过影壁,正走到书房门口。她手里提著一只食盒,里面是几碟新蒸的桂花糕,原想好了要说的话——听说二叔近日用功辛苦,特来送些点心,顺道看看二叔的功课可曾太累。
这些说辞在心里反覆斟酌了几遍,自觉滴水不漏,才鼓起勇气踏进东跨院。
可当她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门扇正看见屋內那一幕,所有的说辞一瞬间都散了。
贾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与她的目光对上。她看见秦可卿怔怔站在门前,手里提著食盒,脸上血色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