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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章:不太平

    世子姓周,单名一个胤。
    这位世子殿下今日在状元楼设宴,楼下的排场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要紧的是他今日要请的人——此人刚从边关回京述职,圣上连日召见了数次,朝堂上下都在盯著他的动向,各方势力都想拉拢。
    周胤下了楼,正是要亲自去门口迎接那位贵客。
    此刻状元楼门口停著一辆没有任何標记的青布马车,车帘掀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他穿的是寻常便服,没著官袍,也没什么隨从,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中年武人。
    周胤快步迎上去,拱手笑道:“杨总兵一路辛苦。本该请你去府里,只是父王说你在边关待久了,怕不惯京城宅里的拘束,让我在外头寻个自在地方。这状元楼的八宝鸭和糟鹅掌在京城算是一绝,今日借花献佛,替你接风。”
    这位被当朝世子亲自迎候的“杨总兵”,便是镇守北境多年,手握雄兵的九边总兵杨通。
    杨家是世代將门,不同於王子腾这种勛贵身份的京城帅臣,杨通是纯粹的边將,祖上世代镇守九边,手下的杨家军驍勇善战,在北边胡人部落间威名赫赫。
    近来朝堂风声渐紧,北方各镇人事变动频繁,王子腾马上升任九省统制节制北方各镇,而杨通恰在此时被召入京述职。
    这两件事碰在一起,绝非巧合。圣上让王子腾总揽北境军政,自然是对北边不放心,而杨通这个九边总兵,就是王子腾要节制的核心对象。
    圣上在这个时候召杨通回京述职,多少有几分让两家打个照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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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杨通此人,与寻常的边將不同。他虽是武將,却极有政治头脑,从不轻易站队。王子腾升任九省统制,是圣上要用王家的势力来稳住北境,可杨家经营北境多年,根深叶茂,王子腾想要节製得住他,光靠一道圣旨远远不够。
    所以杨通这趟回京,就成了各方角力的焦点。忠顺亲王要拉拢他,王子腾要节制他,文臣们要借他消耗王子腾的精力,而他本人则要在各方之间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周胤今日代父设宴,自然是忠顺亲王棋局中的一步。忠顺亲王在京中掌著宗人府和理藩院,对北边藩务有直接话语权,若能拉拢杨通,便能在北境事务上多一分筹码。
    杨通也需要忠顺亲王在京中替他说话,双方各取所需,再自然不过。
    至於周胤为何留下贾珝,他当然不是临时起意。
    王子腾是贾珝的亲舅舅,杨通日后要在王子腾手下做事,这便让贾珝的存在有了微妙的利用空间。
    贾珝跟著管事上楼时,脑子也把这些弯弯绕绕理得差不多了。他没见过杨通,原著中也根本就没有关於杨通的描写。不过此人身居九边总兵,在北方拥有极大的话语权,日后必然会和自己舅舅有所博弈。周胤现在留下自己,估计也是存了间接试探王子腾的心思。
    上了楼,正席设在三楼正中的大雅间,八扇雕花槅扇全开,垂下细密的湘妃竹帘,席面比曹鹏举在二楼点的阔绰了不止一个档次,山珍海味水陆並陈,光是冷碟便铺了十六样。
    周胤引杨通坐了上首,又將贾珝三人安排在客座上,笑道:“杨总兵莫怪,今日原是你的接风宴,只是在楼下碰见几位国子监的才俊,都是读书种子,便一併请上来了。这位是武昌曹家公子曹鹏举,这位是都察院御史王大人家的公子王翰,还有这位——荣国府贾家嫡次子,贾珝。这次国子监季考拿了头名,文章一等,少年俊才。”
    杨通放下酒杯打量了贾珝一眼。他本以为这是忠顺亲王世子的某种玩笑。他一个沙场武夫,跟国子监的儒生能有什么话说?可听到“贾家”二字,他眼神便略微严肃了几分。
    “贾家?王子腾的外甥?”杨通道。
    “正是。”贾珝回答的不卑不亢。
    杨通捻著鬍子没立即答话,反倒是周胤抢过了话头:“王大人升任九省统制,节制北方各镇。杨总兵与王大人日后便是同袍同僚,都是一家人。”
    忠顺亲王身为宗室亲王,与王子腾文武分途,本不该拉帮结派,但借晚辈之手给双方卖个好,谁都挑不出错处。
    杨通对此自然清楚,却也不点破,他倒是不提两家渊源,只是与周胤吃酒,扯些打猎骑射的閒篇。谈到北境风光,他又说漠北的羊肥草长,说他用了十来年的老马,说隘口子夜的碎雪,就是不往正事上碰。
    周胤几次试著往边上引,不是被他用酒岔开,就是被他用笑挡回。
    又喝了几盅,周胤终究沉不住气了,问道:“杨总兵,听说这些年北边不太平?我瞧著从去年起,北边的摺子似乎多了些。”
    “不太平么?”杨通慢慢將酒盅放回桌面,“殿下指的是什么不太平?”
    这软硬不吃的口气把周胤噎了一下,只得笑道:“自然是泛指罢了。父王总念叨边务吃紧,圣上也时时过问,想必杨总兵辛苦了。”
    “圣上明鑑万里。”杨通言简意賅地给了个官面回答,一个字不多。
    这倒不是说杨通倨傲,而是这话题在人前无法深说。
    北境的局势,说来也憋屈。他杨家在边关镇守多年,对付胡人铁骑从不含糊,可近年来最大的麻烦並非异族。胡人虽年年南下掳掠,可终究是劫掠而已,打不过就跑,构不成大患。
    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另一桩事——军餉发不下来了。
    这几年朝廷赋税年年吃紧,各部开支一压再压,兵部武库清吏司的银钱时断时续。九边数万將士,餉银一拖便是半年,军粮被削得连糙米都不够,底下的士兵饿著肚子守关,怨声载道。
    饿殍遍地,怨气衝天,几个不要命的投机之辈便冒了出来,扯著“均田免粮”的旗號暗中煽动乱民。这些人连正经军械都没有,造反造得像闹剧,可圣上不这么看。
    几千乱民手持锄头扁担在边境闹了几个月,消息传到京城,变成了“军中有变”,变成了“边镇不稳”的消息传到京城,圣上再看他的眼神便有了变化。
    这次召他回京述职,明面上是褒奖他在边关多年的功劳,实则是疑心他与乱民有什么牵连。圣上对他起了疑,这才让王子腾升九省统制,不是真要削他的兵权,而是要在他身边放一个能节制他的人。
    这滋味当然不好受。自己豁出命在边关守了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结果圣上防他跟防贼一样。
    但这些话,他一概不能说。
    杨通看了眼贾珝,忽然道:“我们这些边关粗人只晓得弓马,不比你们国子监的才俊领会圣人之言。方才世子殿下说你文章一等,你倒是说说,这不太平是怎么个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