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本来面目
屋里很静,黛玉背对著门坐在书案前,肩膀微微耸动著,似是在哭。
她面前摊著一张画。
贾珝走近了些,才看清那张画正是他前些日子为她画的素描肖像。画上的黛玉眉眼低垂,神色清冷,嘴角没有笑意,只有几分淡淡的孤寂。那是他那日借著酒意画的,画的虽是黛玉,却掺杂了原著中那个寄人篱下,孤高自许的林妹妹的影子。
黛玉听见脚步声,慌忙用手背去擦眼泪,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回过头,见是贾珝,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哥哥何必骗我。”她哽咽著道。
贾珝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
“我骗你什么了?”
黛玉指著画上的自己,泪水涟涟地道:“画里的我这般冷落,这般孤单,哥哥是想告诉我,不要痴心妄想,对吗?”
贾珝彻底无语了。
他奶奶的。
他画这幅画的时候,不过是借著酒意,把原著中那个“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的林妹妹画了出来。那几分忧鬱,那几分清冷,本就是林黛玉的神韵所在。他画的时候只觉得画得像,画得传神,哪里想到她会往这个方向想?
可黛玉这般一说,他再低头看那幅画,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虚。画里的黛玉,確实太冷了些。眉眼间没有笑意,整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画纸上,与世隔绝。
原著里的林黛玉是什么人?
是那个“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苦命人,是那个“质本洁来还洁去”的还泪人。他把这样一个林黛玉画出来送给黛玉,她能不多想吗?
贾珝心里暗骂自己一句,解释道:“妹妹想多了。那日我喝了酒,下笔没轻没重,画得不好,是我的不是。”
黛玉却不肯信。她摇著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哥哥不必哄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没有母亲,没有家世,寄居在这里,什么都不是。薛家姐姐有母亲替她打算,有兄长替她撑腰,我什么都没有。哥哥要娶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有什么资格难过?”
贾珝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他前世见过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带著目的来的?或为权势,或为钱財,或为地位,便是那些嘴上说著爱他的,骨子里也不过是看中了他的身份。
可眼前这个丫头,她什么都不图。她图的不过是他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说几句话,多在意她几分。这份感情,太过单纯,也太过孤高了。
单纯到让他不知如何回应,孤高到让他不忍褻瀆。
他忽然觉得,自己前世那些在名利场上练出来的本事,在黛玉面前全都不管用了。因为她说的是真心话,她要的也是真心话。
可他拿什么真心给她?
他如今身边已经有了晴雯,心里还有了秦可卿,薛家那边又在步步试探。他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也不是什么从一而终的君子。他只是一个在名利场上滚了大半辈子的人,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有所取捨。
可黛玉这份情意,偏偏不是能权衡的东西。
贾珝沉默了许久,忽然嘆了口气。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安慰黛玉,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坐在那里,低著头,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拯救一切。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有手腕,便能让所有在意的人都过上好日子。他以为他能拯救贾府,能拯救那些悲剧,能拯救苍生。
可如今,他连眼前这个丫头的眼泪都止不住。
黛玉见他忽然沉默下来,反倒止住了眼泪。她看著贾珝坐在那里嘆气,心里忽然有些慌了。她从未见过二哥这副模样。
二哥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便是那日被她撞见和晴雯在一起,也只是笑著哄她。
可今日,他竟被她问得嘆气了。
她是不是太任性了?
“二哥……”她怯怯地叫了一声。
贾珝抬起头,看著她那双哭红的眼睛,勉强笑了笑:“妹妹,你没错。是我画得不好,让你多心了,既然你不喜欢,这画我收回去,免得妹妹伤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伸手去拿那张画。
黛玉却忽然按住了画,不让他拿。
“不还。”她低声道,“这是哥哥给我的。”
这幅画她其实很喜欢。这种画法她从未见过,明明是炭条画的黑白素描,却比那些工笔仕女图还要传神。画里的她虽然冷清,可每一笔都画得那般用心,仿佛把她所有的心事都看透了。
她知道,二哥是懂她的。正因为他懂她,才能画出这样的她。
她方才哭,不是因为这画不好,而是因为薛姨妈那番话让她害怕了。她害怕二哥真的会娶薛宝釵,害怕自己连偷偷喜欢他的资格都没有。她不敢怪薛姨妈,不敢怪薛宝釵,便只好怪这幅画,怪二哥把她画得太冷清。
可二哥何错之有?他若是肯对她说花言巧语,才是真的哄骗她。
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只是嘆气。
她不该这般逼他的。
“二哥,”黛玉低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贾珝看著她这副认真道歉的模样,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打算把话说清楚。
“妹妹,我不想骗你。”贾珝诚心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野心很大,我想要的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大,都多。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考个举人,不仅仅是光宗耀祖。我想要的东西,说出来恐怕会嚇到你。”
“为了这些野心,我甚至不得不牺牲自己。我改不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人,不止晴雯,不止你,还会有別人。”
“但我对你是真的。”
“我改不了。我就是这样的人。若妹妹看清了我的面目,莫要再为我伤心了。日后少些思虑,多多开心,比什么都好。”
他说完这番话,没有再看黛玉,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拆散宝玉和黛玉,以为自己是站在上帝视角,以为是在拯救他们的悲剧。可如今想来,自己不过是拿著“拯救”的名义,行强盗之事罢了。
原著里,宝玉虽然护不住黛玉,可至少他对黛玉的心是纯粹的,是唯一的。而他贾珝呢?他身边已经有了別人,以后还会有更多。黛玉跟了他,难道就真的能脱离苦海,尽善尽美了吗?
贾詡深深的嘆了口气。
不过嘆完气之后,他也很快收敛了心神。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乡试在即,他必须全力以赴。至於黛玉,他已经把话说清楚了。选择权在她手里,他不替她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