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我心匪石
贾珝心想,这位岑侍郎果然是个硬茬,一句“我与你家倒没什么亲近”便划清了清流与勛贵的界限,那句“不知你来此所为何事”更是明知故问。
“晚辈知道侍郎大人时间宝贵,不敢多耽搁。今日贸然来访,是为了晚辈的考送之事,也为了澄清一些可能会令您和岑姑娘生疑的误会。”
“岑姑娘心善,见我志在科考,便在课业上多有提点。晚辈心中只有感激,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是听闻侍郎大人对此事有所顾虑,晚辈虽不才,亦不愿因己之故,令大人烦忧,更不愿令岑姑娘有所困扰。”
“只是乡试一事,乃晚辈心中所系,不容有失。望侍郎大人高抬贵手,容晚辈一条生路。”
岑侍郎听了这话,心底暗哼一声。贾珝这番话听来坦荡,句句是感恩和澄清,可话里的意思反倒像是芝儿一厢情愿地贴上去帮忙。
岑侍郎不免有些不自在,但细察贾珝的语气神態,又委实不像作偽。如此看来,莫非真是芝儿那丫头自个儿生了那层心思?
果如这般,那该如何是好?
但他仍然不能確信,贾珝是真的无意,还是太过城府以退为进。事关女儿,不能不慎之又慎。
於是岑侍郎捻著鬍鬚,缓缓道:“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志向,老夫亦觉难得。只是你要知道,为人做事,不只凭一句心中无私,便可当万事了了。”
“我岑家清流门第。你贾家乃是公侯世家。我儿若是因你之事惹上些风言风语,坏了清白名声,误了终生大事,一句心中无私,便能弥补了么?我且问你,你打算如何了结此事?”
这个“如何了结”便是在问他,打算如何澄清与岑芝的关係,让她死了这条心,或者说……是否愿意上门提亲,负责到底?
岑侍郎虽看不起勛贵人家,但如果女儿当真痴心於他无法了却,那贾珝也算是个可期之才。前提是,他有“了结”的诚意与决心。他之所以这般发问,便是要藉此摸清这少年的担当。
贾珝听出其中试探之意。若自己答以“愿上门提亲”,考送的事岑侍郎自会放行。但这並非自己本意。
若岑芝真的如程敏所言,对他存了心,那自己此刻为了前程应承下来,日后反悔,便是害人更深。这等虚偽行事,他做不到。
岑侍郎见贾詡沉默,便知他正在心中权衡,也罢,他倒要看看这少年究竟如何抉择。
这少年若肯担起责任,当真求娶,自己虽瞧不上勛贵门第,为女儿倒也认了;可若露出半分投机取巧、言语推脱的意思,那便是休想。
岑芝立在书房外窗下,早已將里面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
父亲傍晚时叫她来此处,说今晚贾珝会来,他要在书房见一见这后生。岑芝当时便知要遭,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父亲只说,为父自有主意,你只在外面听清楚他如何应对便是。
贾詡此刻的沉默,让她心中的忐忑愈发震耳欲聋了起来,她对贾詡却是生了几分情意,但也不是非嫁而不可,可若是逼得父亲因此扼杀他的青云之路,自己岂不成了罪魁祸首?
她助贾詡打听乡试消息的时候,的確想过。她帮了他这般大的忙,若他能高中,届时自己便算对他有恩。到时候再开口请他与自己演一场戏,权且安抚住家中,不再逼她出嫁,他看在情分的面子上或许肯答应的。
即便不成……自己寻了机会剃髮出家去,得了清净也好。
可事情却走到了这步田地。
此刻听到贾珝沉默,她心中焦急,生怕他因父亲威压,说出违心之言,或是真的软弱退缩,从此前程尽毁。
就在这时,屋內的贾珝开口了。
“谢侍郎大人明示。是晚辈思虑不周,行事太过张扬,才引来此一番麻烦。”贾珝抬起头,看向岑侍郎,目光清正:“非晚辈不知恩情,也非投机趋利之徒。实在是实不相瞒,晚辈心中,確已有人了。”
“只是她之身份於我,正如晚辈之於大人府上,多有牵绊难行之节,暂不可明告天下。但晚辈已下定决心,此心匪石不可转也。今日若为考送之事,妄许诺言,那不仅是欺瞒大人,亦是背了我对她的本心。这等事,晚辈不敢做,也不能做。”
“我今日可以在此与大人立约,自今往后,必与贵府小姐划清界限,凡在国子监內,再无私下交授。若有违此诺,岑卿自可將我於国子监除名,晚辈绝无二话。只求侍郎大人以才学论事,莫要將晚辈的功名前程系在了这段私人之怨上。”
岑侍郎万万没想到此人早已心有所属。怪不得这般不为所动。这般磊落,倒是让他不好再行责难了。
罢了罢了,不是这小子欲擒故纵耍心机就好。如此一来,便能给芝儿好好说道说道了。心有所属,他纵然有千般万般好,又能如何?芝儿也该看清了,莫要继续蹉跎青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芝儿,不必再听了。”
岑侍郎忽然朝著窗外喊了一声。
可窗外一片悄寂。
看来这丫头是不愿出来面对这场面,也罢。
贾珝听了这声“芝儿”,心下便瞭然了。原来岑芝一直在外面听著。
“今日之事,是老夫鲁莽,倒显得是在逼你了。”岑侍郎的语气和缓了些。
“不敢。晚辈深知侍郎大人爱护岑姑娘之心,此事本是晚辈做事不够周全,今日得了这番话,反而可以理清了。”贾珝俯身道。
岑侍郎看此子不惊不怨,颇有风度,点了点头道:“既然话已说开,你也不必为此再多烦恼。你的乡试考送之事,依律酌情办理便是,老夫不会再加阻挠。”
贾詡听闻此言,心下大石终於放了下来。但想起窗外那个不曾露面的少女,心中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自己如此澄清,自然乾净利落,但对於一心相助自己的岑芝来说,怕终究是要寒心的。
此事说到底,是自己过於急於求成,才將这侍郎千金卷了进来,还害她白费了许多心思。
岑侍郎看此子神色仍有一抹惻然,反倒多说了几句:“你不必觉得心中有愧。她这般助你,是她自己心中主意,你若不点透,於她反是误其终身大事。老夫只望你前程得意之时,能够记住这份教训,行事须得顾虑大局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