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顺天府乡试主考官
蝉鸣聒噪,榴花似火,转眼已是五月末。
这月间暑热早早发威起来。京中各家纷纷换了新纱衣裳,可就算这京城家家户户的院中绿荫多,也难挡那毒辣日头,空气都烫得像是滚过似的。
荣府里虽有水榭,到底比往年热得狠了些,贾母受不住,早就嚷著叫人在园里多植大树,又嫌水边凉有潮气,闹得闔府忙碌,各处赶製冰盏子,备下凉饮。
荣庆堂这几日刚收到北边远房亲戚孝敬上的一批西域新贡来的瓜水果子,说是路途遥耽搁才到,贾母一欢喜,就张罗人將各房都喊了过去,说是品一品鲜果,也尝一尝外来的凉意。
各房闻得召唤,自然是早早备办,陆续往荣庆堂去了。
王夫人打发彩云去东跨院请贾珝,彩云回来后只说是二爷一早便出去了,据院里春纤说,是李祭酒那边牵的关係引荐,去见一位大儒了。此君前些时日得了圣上钦点,即將领衔担今年顺天府乡试主考之任。今日拜会,无非就是为了乡试之事。
这位主考官的身份也极为显赫。此人是詹事府少詹事,姓陆名崇,字秉直,是翰林院出身,在翰海沉浮多年,以学识渊博和品评文章公廉刚正著称。
贾珝的考送之事,岑侍郎已经不再过问,礼部那边由李祭酒亲自督办,一路绿灯通过。国子监內部也一切安排妥当,只待夏夏季考毕,由程敏和李守中联名保举便可。
李守中亲自安排了此次会面。陆崇与李守中乃是同科进士,有同年之谊,二人品性也多有相似。况且这位陆大人,与北静王水溶私交也十分篤厚。
贾政前几日得了王子腾临去时修来的信函,特意嘱咐他在京务必为外甥好生运作乡试一事,便也借著水溶的关係活动了一番,递了些见面之情。这番三管齐下,终於將这次见面机会敲定下来。
且说这陆崇为避京师酷暑,早早在京西西山外买得一处別庄,依山临水,花木繁茂,尤其凉爽宜人。这些时日索性告了旬假,连詹事府的政务也暂时移至此地办理,顺带著避暑。
今日他在这静园中,与几位门生同寅雅集閒谈,其中便有三皇子周炽,正閒坐在侧位,与几位翰林院的学士对谈论经。
周炽近来因为常被圣上派往皇史宬翻看实录与詔誥,又因陆崇在宫中轮讲经筵,多有往还,因此与他也走得颇为亲近。
这位陆少詹事不但学识深厚,为人圆通,与朝堂上各种势力的人脉也极广。三皇子周炽也早已存著要在文臣中结交人脉、广招羽翼之心思,所以今日也藉故前来。
当今圣上膝下如今共是六子。
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早年间病逝了。嫡次子四皇子幼时便有些痴钝懦弱,成年后圣上一怒之下早已將他封了个虚职外发了到地方去,京城便不指望了。
剩下的这四个皇子里,二皇子周燚生母是当年颇为得宠的贵妃,本身才干魄力皆属一等一,最得圣上青眼,是太子的强有力人选,对诸位大臣也极为拉拢。
三皇子周炽则是已故贤妃所出,但这位贤妃在宫中名声颇好,人温婉贞静,且是皇上的表妹,因而周炽自幼便被皇帝带在身边教导。此子极擅隱忍蛰伏,心思周密,朝野上下对其风评也是颇为不俗。
剩余两个弟弟尚还年纪不大,但各有些別的心思和能耐,只是尚不足於台面爭锋,但也不可轻易定论罢了。这皇家权位爭夺向来是诡譎莫测,今日你显贵,明日他得势,谁也吃不定未来的变数。
却说陆崇见时候差不多,便与身边僕役低声嘱咐几句。没过多久,便有下人来报,说李祭酒引荐的学生已经到了,请在外边等候传见。
陆崇便点了点头,与几位客人提一声,说是请门生晚进来先敬茶听训,各位若是累了可以先在园子后处歇歇。
园中诸人皆是在朝堂有身份的人,知道其中门道,自无不愿,都说著正好想四处转转山水,陆续便退了出去,只留陆崇一个主人和一两位亲近门生还在。
三皇子周炽却是好奇心起,又见左右都撤去了,他索性对陆崇道:“先生见谅,我在屏风后暂避一避也好。听说这位是李先生亲自引荐的高徒,我也正想看先生如何考教后进学子。”
这等安排原是陆崇与他之间常有的默契,便於周炽於幕后人后方观察朝中年轻子弟。当下陆崇便笑吟也作不置可否。於是周炽起身至厅旁屏风后的藤塌侧倚坐坐定,僕人奉上茶水点心,再退出去。
不多时,下人引贾珝进了厅中。
少年著一身天水碧色的长衫,腰束玉带,头上簪的银冠亦是简素,身形挺拔如松竹,气度端严,先向陆崇施了大礼,口称弟子拜见先生。
周炽坐在屏风之后,只往那边略略一瞥,却忽觉这个少年瞧著颇为眼熟,好似……在哪处见过?
他一时想不起来。但见那少年言行有矩,恭敬得体,竟无半分京城紈絝子弟的浮华,心里暗道李祭酒眼光倒不错,想来是个稳重肯用功的弟子。
待他再细看那少年的五官面庞,心下便愈发觉得此人在何处见过。只是见他在陆崇面前这般行礼如仪,与脑海里隱约的印象並不一致。
却忽然间一道电光闪过脑海!
周炽忽然想起上月前夜晚,自己为阅档简装出行时,在城中遇见一个纵马的狂生。当时隔著车窗见人打马狂奔险些碰撞,自己的一个贴身隨从上前问罪,那少年竟拔刀相逼。
后来还叫了手下细查此子来歷,但后来朝里多了一堆事,一时竟將此人来歷忘在一边没多理会。只依稀记得报上的稟告,说这人家乃是勛贵出身,名字叫贾什么的吧。
贾珝!
莫非这个“贾珝”便是当日那个纵马的狂生?
周炽一时难以將这前后二人联繫一处。彼马上的贾珝戾气横生,一言不发拔刀便退,何等狂肆。今日在陆崇门下,却又显得如此恭谨知礼,实在像是两个人。
难怪自己先前见了,一时竟没往那少年身上去想。
“有意思。”周炽心底暗自一笑。
这贾家后生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不过眼下且莫打草惊蛇。今日既然是来看老师指教学生的,索性继续看陆崇如何考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