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门第
楼上雅间正门帘高卷敞开著,里间笑语喧譁,人影在门口来来往往,显是已到了不少人。管事亲自將贾珝、赵文卿迎入,进门先朝著主位上一人道:“员外,小人前来叩报,这几位贵客是工部贾存周大人府上二少爷贾珝贾公子、通州赵文卿赵公子並这位姑娘到了!”
屋里立时静了一静,十数道目光齐刷刷往门口看来。主座上的中年汉子大约四十余岁,面庞微圆,肤色黄黑,留两撇八字须,身上虽穿著杭罗直裰,便是这位“京师首富”的李员外李通衢了。
他一听得“工部贾存周大人”,忙放下手中酒杯站起身来,快步走下台阶迎过去,满面堆笑道:“原来是荣国府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又朝贾珝抱拳一礼:“在下李通衢,久闻贾公府上一门显赫,一直没得机会前去见拜贾大老爷和政二老爷们。今日贵府公子驾临陋堂,真是蓬蓽生辉,不胜荣幸啊!”说罢便招呼左右:“来呀,给贾二少爷和这位赵公子、这位……夫人安排座上席,上好茶来!”
屋里面原本座中已有几位才学自负的学子正高谈阔论,言语间互不相让,爭辩得正起劲,此刻被打断,却都不知眼前这少年的底细,只是见他年纪尚幼,但能被李员外奉为“贵客”这般接待,心里多少有些纳罕,也纷纷侧耳听他如何开言。
贾珝目光在屋內扫过一圈,粗略打量,便见这席上坐的果然都是些各地才俊,穿著打扮也颇为体面,几个人的面前还搁著新作的诗词稿子,正互相传阅点评,他拱了拱手道:“员外盛情,晚辈愧不敢当。只是恰巧路遇赵兄,听说此地文会热闹,便隨来见识见识,並不敢叨扰员外的雅席。我自寻个角落座下,听听诸位先生高论便是,不敢上坐。”
李通衢哪里肯放他,他虽在这京城里富甲一方,但古话常说“富不与官斗”,能打通关节,靠的便是时常向权贵府邸多有孝敬,多攀一重门第,便多一分保险。
荣国府的声名对他来说早已是如雷贯耳了。贾家一门双公,百余年世家,虽近两年渐有些式微之闻,但终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门中仍有不少大人物隱在云深处。他费了不少力气只与贾家的旁支管事搭上过一点香火缘,却始终攀不上正经主子。现在驀地有一位嫡系少爷登门,他岂能不倾尽討好拉拢?
“贾二少爷太见外了,太见外了!”李通衢执意要亲自领他往主位方向去,“您肯赏光那就是最大的荣幸了!快请上座!上座!”说著便要来拉贾珝的胳膊。
贾珝心里虽有些不耐烦,但见他这般热情,一再推脱反显得自己假清高了。家世这东西就在那儿,虽然他並不想打著贾府的旗號来別人面前充大,可也犯不上因此弄得一个有钱的地头蛇难堪。
罢了,客隨主便,坐下便是。
“那便叨扰员外了。”贾珝拱了拱手,跟著李通衢往里面走。身后的晴雯紧跟在他身侧,好奇地偷偷往四周瞅了瞅。
就在贾珝將要落座之际,席间忽有人发出一声冷笑:“李员外真是好雅兴。我辈在此谈诗论文,原是以文会友,各凭真才实学论个高低。不料员外却以门第家世为尊,將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捧到主位上去,呵呵,在下倒是斗胆请问:此处是文会呢,还是牙行啊?若要攀扯世爵贵裔,咱们在座这些人倒是不必在此献丑了。”
此人正是方才被眾人热情招呼的“小杜陵”杜凤翔,年纪约有二十七八,生得眉目俊朗神采飞扬,是保定有名的才子,平日里因家乡一带颇有名望,向来心高气傲,受不得冷遇。如今看著李员外这般巴结一个少年,將他们都撂到一边,岂能按捺得住,忍不住便出言发难了。
在座的也都是各地年轻才俊,心里同样不快,现下有人开了头,便纷纷附和:
“杜兄所言极是!我辈文人聚会,当以才气论高低,岂能以家世分贵贱?”
“敢问这位荣国府的公子有何大作面世?科上又是几等功名?说来也叫我等见识见识。”
“李员外,您今日请我们这些人,说好是文会切磋,怎么如今倒成了趋炎附势的堂会了?”
七嘴八舌的嘈杂中,贾珝泰然坐到了椅上,丝毫没將周围那些含著妒恨的目光放在眼里,倒是先伸手將晴雯拉到自己身侧,让他坐在自己身旁,这才抬起眼来,淡然地看著那位杜凤翔。
李员外主持这种场合也不是一日两日,见这些书生们被驳了面子,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模样,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了,心想这批酸腐穷儒,倒是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东西了。
自己拿钱摆酒请你们,已是给你们天大的脸面了,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就算將来有祖坟冒青烟的气运,放你们到官场上去爬,能攀到什么位置?一个七品芝麻官怕是都要汲汲营营大半辈子。就算侥倖中了进士,又有几个能摸到勛贵高门的门槛?能同荣国府的嫡孙今日同坐,那是你这帮酸儒修八辈子也未必修得来的福分!居然还敢阴阳我们家贵客?
只不过他心里这般骂法,面上却还得摆出八面玲瓏的和事佬架势,堆著笑左右圆场道:“诸位才子误会啦,误会。这位贾公子可不只是家世出身的好,他在国子监里那也是有名的雅才高材!今岁两次季考皆是榜首!乃是真才实学的俊秀。还请诸君宽坐、宽坐……”
可那杜凤翔却不肯轻易就让过,冷笑道:“哦?原来是国子监两次季考的榜首。那在下更是要领教领教了!既是名不虚传的才子,想必胸中自有丘壑,定然不会介意小可当场请教一二吧?”
这般步步紧逼,已然超出了“切磋”的范畴,成了明显的挑衅了。虽说在座的都是文人,读书人相轻,可也不都是那等被妒火冲昏了头的莽夫。便在这时,席间一个年轻公子忽然搁下酒杯,含笑起身,朗声道:“杜兄此言差矣。李员外今日盛情设宴,原是为我等广结良缘,共论文墨,乃是美事一桩。这位贾公子乃是名门之后,又於国子监连夺魁首,足见家学渊源,才识不凡。今日有缘得见,正是我等之幸,岂有当面请难之理?”
贾珝本懒得理会那杜凤翔的挑衅,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不过是被地方上吹捧出来的“小杜陵”罢了,有几分虚名就敢在他面前摆谱,简直脑残一个,跟这种人说话都浪费自己口水。
不过见有人替他说话,便看了那人一眼。此人约十八九岁年纪,相貌並不算出眾,中等身材,不过衣著打扮和行事作派颇为讲究,想来也是个有点城府和来头的人。
那人见贾珝看过来,立即会意,笑著向他拱手自报了家门:“在下姓张,名景行,字从嘉,家父乃保定府知府,行二,有缘在此得遇贤兄,实在是万分荣幸。”
贾珝略一琢磨,保定府知府是正四品的外员,官位確实不算小了,比父亲这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还要高上几级。不过外官与京官的含金量终究差了太多。
外官看著风光,在外面那都是一方大员,呼风唤雨威风凛凛的样子。可要想升迁调动、保住富贵前程,还得靠京城的关节打通门路。
说白了,地方官就是给京官下去收钱的,没有京城那边的关係和靠山,你在任上再能干也都是白搭,上面一道摺子就把你打回原形。更不用说那些在地方根深蒂固的士绅豪门,一个个眼通天,没京里人物撑腰,你也未必压得住。
这位张公子替自己解围,想必也是存了结交的心思,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互相留个情面,日后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贾珝便也微微頷首,向他回了一礼:“原来是张公子,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