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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筹谋

    深夜。
    慕容正的书房內依旧烛火通明。
    几盏铜灯分別置於桌案和书架之上,
    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小而稳,將整间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老人站在窗前,
    面朝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
    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被月光冻住了的石像。
    他似乎在等人。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子。
    约莫三十岁的年纪,
    身形高瘦,
    穿著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
    腰间束著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掛著一块素麵无纹的玉佩。
    他的五官轮廓本是英挺的,
    眉骨高而分明,鼻樑挺直,下頜线条利落。
    可那张脸上,偏偏笼罩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苍老,
    而是一种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带著几分暮年的死气。
    这使得他明明正是壮年,
    整个人却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掏空了,
    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壳子,
    里面装著的是一颗已经老去的心。
    “师父。”
    男子关上门,轻声开口。
    慕容正从窗前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的背后移到了他的脸上,
    將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子,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开口问道:
    “魔教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回师父,弟子对当晚所有明哨暗哨和值夜记录都查过了,一个不漏。”
    男子答道,
    “包括当值的护院、巡逻的家將、还有小姐楼外那几班暗哨,
    弟子都亲自问了一遍他们的口供。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所以,弟子怀疑,这件事可能......”
    他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的意思,我们庄子里出了魔教的內鬼?”
    慕容正却是直接接过话题,
    將他没说完的话讲了出来。
    男子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丝坚定:
    “这件事弟子一定追查到底。
    若真有內鬼,弟子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慕容正没有再回应,只是静静看著眼前这个男子。
    沉默半晌之后,
    他轻轻嘆了口气:
    “一云啊。”
    男子不由得微微一惊。
    茅一云,
    这是他的名字。
    近些年来,师父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叫过他的名字了。
    “弟子在。”
    他回应道。
    “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正问。
    男子又是一愣。
    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的师父居然在这个情况下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弟子今年.......二十八了。”
    他开口回答,
    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
    慕容正闻言,又是嘆了口气。
    眼前这个人,本是自己最为得意的弟子。
    虽然是外姓,可慕容正一直將他视为己出。
    收他为徒的那一年,他才十二岁,
    瘦得像根竹竿,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让慕容正一眼就相中了他。
    从十二岁到二十八岁,十六年的心血,十六年的栽培。
    他甚至已经打算將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就是希望他可以继承自己的衣钵,延续慕容家族的荣耀。
    可是哪想到,事情却远不如自己预料的那般。
    猝不及防之间,
    自己的女儿怀上了別人的孩子,生下了別人的骨肉。
    而那个孩子的父亲,偏偏又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那个人是天下第一剑客,是神剑山庄的三少爷,
    是无数人仰望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慕容正不是没有想过討个说法,
    可面对那个人,
    面对那个人身后的神剑山庄,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也变相导致了眼前的男子,变成了眼前这一副模样。
    明明不到三十岁,却已然半头白髮,
    整个人这般沧桑,看上去像是五十岁。
    他不再笑了,
    不再喝酒了,不再和师兄弟们切磋嬉闹了。
    他每天只是沉默地做事,沉默地练剑,
    沉默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
    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可即便如此,
    他依然是慕容正最信任的人,
    依然是慕容山庄最锋利的剑。
    “我知道是我慕容家对不起你。”
    沉默良久,慕容开口道。
    男子闻言,將头埋得更低了。
    “师父您千万別这么说,”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您对我恩重如山,
    如果没有您,又哪能有弟子的今天呢。
    弟子的命是您救的,
    弟子的剑是您教的,弟子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这辈子,弟子欠您的,永远还不清。”
    “好啦。”
    慕容抬手,將他的话打断。
    而后,又突然话锋一转:
    “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召开论剑大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男子愣了愣,似乎没有料到师父会忽然问这个。
    他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谨慎的、试探的语气开口道:
    “弟子以为,
    是为了给年轻人一个展示的机会,
    也让慕容家可以趁机结交一些后起之秀。”
    “错。”
    慕容正摇了摇头。
    “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你啊。”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为了我?”
    男子露出几许诧异,
    那双空洞的、涣散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活泛的光。
    “一云啊,这次的论剑大会,你必须贏下来。”
    慕容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语气不容置疑,
    “只要你能贏下来,
    那你就是我慕容山庄名正言顺的接班人!”
    男子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脸上露出几许震撼。
    他显然没想到,
    师父居然是要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铺路。
    他不是慕容家的血脉,
    他姓茅,不姓慕容。
    一个外姓人,想要在四大世家之一的慕容山庄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即便他是首席大弟子,
    即便他武功最高、办事最得力、对慕容家最忠心,
    可在那些长老、门客、旁支宗亲眼里,他终究是个外人。
    名不正,言不顺,背后总有閒话。
    可现在,师父给了他一条路。
    在论剑大会上,当著天下英雄的面,堂堂正正地贏下所有人。
    到那时,谁还能说閒话?谁还能不服?
    他望著慕容正那张苍老的脸,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男子带著几许哽咽地开口道。
    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许光亮。
    慕容正见状,脸上露出几许欣慰。
    “回去吧,早些歇息。”
    他说,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平淡和从容。
    “弟子告辞。”
    男子再次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