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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陈建国的小心思

    自行车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陈建国玩命地蹬著踏板,迎面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四点半了。
    再晚一点,镇政府大楼里就该人去楼空了。
    儿子陈默交代的计划,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而眼下这一步,是搭上赵天成副镇长这条线的关键。
    错过了今天,天知道还要等多久。
    以前的自己,只知道埋头拉车,却从没想过抬头看路,现在,儿子把路给他指出来了,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踩得结结实实。
    终於,那栋熟悉的灰色二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
    陈建国把车往院子里一锁,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楼梯。
    民政办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孙大姐一个人在慢悠悠地收拾著桌面上的东西,准备下班。
    “哟,建国,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都这点了,咋还往单位跑?”孙大姐看到他,有些意外。
    “害,领导交代的任务没干完,心里不踏实,回来再加会班。”陈建国喘著粗气,隨口应付著,“孙大姐你这是要走了?”
    “可不嘛,家里孩子还等著我做饭呢。”孙大姐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路过陈建国的工位。
    陈建国脑子里突然闪过上午的事,自己好像急著出门,忘了回孙大姐的话。
    他张了张嘴,一句关心的话在嘴边转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孙大姐,你家孩子已经比別人优秀很多了。”
    孙大姐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这榆木脑袋,这不是上午的话,反射弧跑外国了吧?
    她也懒得计较,乾笑了两声:“呵呵,我走了,你忙你的吧。”
    看著孙大姐离去的背影,陈建国自己也觉得有点尷尬,跟人拉家常,看来比跟领导匯报工作还难。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赵副镇长办公室。
    门紧紧关著。
    陈建国站在门口,先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又拉了拉皱巴巴的衣角,这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请进。”
    一个沉稳且带著威严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陈建国推开门,只见宽大的办公桌后,赵天成副镇长正低头看著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领导,您还没走呢?我有点事,想跟您匯报一下。”陈建国小心翼翼地开口,顺手把门带上。
    赵天成这才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平淡无波。“建国啊,坐吧。什么事,说。”
    陈建国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却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种下属面对上级时,下意识的姿態。
    “领导,我是……我是来跟您求援的。”陈建国酝酿了一下,开口说道。
    “求援?”赵天成眉头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镇长那边不是已经同意拨款了吗?还有什么困难?”
    一句话就点到了核心。
    陈建国心里一紧,知道考验来了。他稳了稳心神,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是这样,领导。资金申请的报告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可这负责施工的工程队,让我犯了难。”
    “您也知道,我父母走得早,家里亲戚朋友也不多,更別说认识这方面的人了,敬老院这工程,是您亲自抓的,也是咱们镇的脸面工程。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生怕找了不靠谱的人,把好事办砸了,到时候辜负了您的信任和栽培。”
    “所以……所以我就厚著脸皮来找您了。我想著您见多识广,人脉也广,能不能给指条明路,推荐个信得过的施工队?现在我心里还没个底。”
    一番话说得恳切至极,既表明了自己的难处,又把决策权和功劳不著痕跡地推到了领导身上。
    赵天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像一座山,压在陈建国的心头。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手心也变得湿漉漉的。
    儿子的计策,到底行不行?这位赵副镇长,会是什么反应?
    就在陈建国快要绷不住的时候,赵天成终於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有心了。把镇里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这个態度,很好。”
    他先是给予了一句肯定。
    陈建国心里稍稍鬆了口气,但依然不敢放鬆。
    赵天成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个陈建国,平时看著就是个闷头干活的老实人,今天这番话,却说得极有水平。
    求援是假,表態是真。
    这是在向自己递投名状啊。
    他瞬间就想起了中午在食堂门口碰到老赵,说周末约著吃饭,陈建国请客,自己还犹豫去不去。
    有意思。
    一个懂得主动向领导靠拢,还知道用这种方式来送人情的下属,可比那些只知道傻干活的木头疙瘩强多了。
    赵天成心里有了计较,脸上却依旧平静。
    “这样吧,”他慢悠悠地说,“我有个远房亲戚,也是搞建筑的,为人还算靠谱,你家地址给我一个,晚上我让他去找你,你们自己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公事公办,价格方面,你该怎么谈就怎么谈,不用看我的面子,我们不能让镇里的钱白花,也不能让干活的人吃亏,对不对?”
    这话就说得很有水平了。
    既给了人情,又撇清了关係。
    “哎!谢谢领导!太谢谢领导了!”陈建国连忙站起来,一脸感激地说道,“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噹噹的!”
    “嗯,坐下吧。”赵天成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话锋一转。
    “对了,老赵中午跟我说,你这个周末想吃个饭?”
    来了!
    陈建国心中狂喜,知道这最关键的一步,算是走对了!
    他连忙点头:“是啊是啊,领导,以前年轻不懂事,多亏了领导和主任的照顾,现在我也是明白过来了,做人要感恩,所以厚著脸皮托主任跟您说一声”
    “呵呵,”赵天成笑了笑,“行啊,这个周末我正好有空,你把时间地点定了,告诉老赵就行。”
    “好嘞!好嘞!”
    得到肯定的答覆,陈建国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行了,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去忙吧。报告弄好了,赶紧交给我。”赵天成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
    “好的领导,那您先忙,我先出去了。”
    陈建国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內,是手握权力的副镇长。
    门外,是刚刚迈出权力游戏第一步的小干事。
    陈建国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夕阳的余暉从窗户的尽头斜射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