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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死亡隨行

    一场寿宴,一场盛会。
    从白天到黑夜,一盏盏灯火亮起又熄灭,直到晚间十点时分,龙虎后山的热闹与喧囂才逐渐落下帷幕。
    “聊的时候完全不觉得,没想竟已这么晚。”
    “刚才就属你喝得最多,说得最多。”
    “大家难得聚在一起,这样的机会下次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伴隨著交谈话音,两扇房门被打开,十几道白髮苍苍、声音却中气十足的身影从灯火通明的客厅內鱼贯而出,三三两两沿著青石板路朝院外走去。
    “留步吧,老天师!”
    “老天师,早些安寢,我们明日再聊。”
    “各位也早些休息。”
    將眾人送到院外,张之维拱手回礼,目送一道道身影远去。
    只是,直到目送著最后一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老人的身影却也没有立刻回返,反而一直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不多时,两道身影迎著灯火照亮的道路快步而来。
    “师父!”x2
    到来的两人一身道袍装束,一人已满头白髮,另一人的体態却稍显福態、年纪也明显更为年轻,两人正是老人的大弟子——方乾鹤和四弟子——赵焕金。
    “说说吧,究竟是什么事情,需要瞒为师一天。”
    “弟子无意隱瞒,只是今日不巧,我等商量著就先做出了安排。”
    张乾鹤说完,老人只是抚须不言,等待著后续。
    “主要是事情也不急切。”
    老四赵焕金接过话语:“今天有位孩童被送上山,孩子身上状况不是很好,六师妹和八师弟就先把人安置在了病室,之后已请子仲国手帮忙医治,暂时无碍。”
    听到这话,老人微微頷首,迈步朝前,边走边道:“是谁送来的孩子?”
    师兄弟两人转身跟上,赵焕金回答:“是隔壁浙省的两位警察,孩子是一个弃童。”
    “弃童怎么会被送到山上来?”
    赵焕金脸上流露出笑容,“那孩子是自己把自己送上山来的,先天苗子,据子仲国手所说,那孩子大概率还是一个童子命。”
    “哦,把事情详细说说。”
    听到是一位身具童子命命格的先天苗子,张之维眼中也不由多了几分兴趣。
    赵焕金没有隱瞒,连同孩子的病情,把自己所知尽数讲述了一遍。
    一位童子命,早不到,晚不到,偏偏在今天被送到山上,这种巧合…若不是有意编排的,那就是真祥瑞了。
    “见到我在报纸上的照片才来到的龙虎山,是门中之人?”
    “应当不是,那孩子身边如果有圈里人,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师徒三人边走边聊,不多时就到了修养之所。
    “师父!”
    医者早已离去,病房內,只有霍豫楠还留在这里。
    张之维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看向病床上的身影问道:“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经过子仲先生医治,这孩子身体状况已有好转,就是暂时还未有醒来跡象。”
    张之维点了下头,走到病床旁,抬手摸了摸床上孩童的脖颈脉搏。
    “確如子仲所说,这孩子的病根不在身上…子仲还有什么交代?”
    “子仲先生说灵魂异变之玄奥非凡人所能及,孩子身上也无阴邪之炁,现在选择强行干预反而落了下乘。”
    霍豫楠顿了下,继续补充道:“所以子仲先生的医治办法是,慢慢调理这孩子的身体,只要把他的身子养好,他自己或许就能直接迈过这道坎。”
    “病根都还未定,现在谈根治的確尚早……”
    敏锐察觉到床上之人的变化,张之维止住话音。
    “这是?”
    “孩子要醒了。”
    “说话声音都小声点,別嚇著孩子。”
    断断续续的话音传入耳中,苏墨缓缓睁开眼眸。
    剎那的模糊感退去,下一刻,一张有些熟悉,温和笑著的慈祥面容便映入眼帘。
    那人影是如此的清晰与真实,令苏墨下意识想要抬手去触碰,可双手对此却毫无反应,就连手指也无法动弹一下,根本无法触及,说不出的无力。
    眼睛眨了又眨,用了好一会儿,苏墨方才確认眼前之人並非只是自身的臆想,至少並不是单纯的幻象,可只是看著他,一种梦幻不真实之感就繚绕在心间。
    穿越——
    不是什么转世,真的是穿越了?
    “老…天师……”
    微弱的话音在房中响起,带著化不开的沙哑与乾涩。
    “是我。”
    老人慈祥笑著,“你认得我?”
    认得么……苏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顿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认得。”
    “……”
    厅內一时陷入沉默。
    在座的都非常人,眼光怎么也在水平线上,如何会看不出眼前孩子身上的异样——不管是对方那复杂的眼神,还是这作答的口吻,明显都是不该出现在一位懵懂孩童身上的东西。
    “我,是不是快死了?”
    静默中,苏墨再次出声,话音开始变得顺畅。
    有人死了!
    又有人死了!
    混乱残缺的死亡记忆是如此真实,以至於那哭喊与悲鸣都还在心中迴荡,令人根本无法忘却。
    “小小年纪尽说傻话,你还远著呢!”
    “可我已经死了,很多很多的人都已经死了……”
    乌黑的眼瞳中流露出与孩童截然不符的缅怀。
    苏墨记起了那鲜血染红视野的画面,想起了那个想要活下去却连呼救都喊不出的自己。
    他,已经死了。
    日復一日的牛马,在而立之年对自己的人生轨跡做出小小反抗,辞职,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
    可他没能抵达最终的目的地,半道上,上坡路,小车上,大车下,小车避之不及,两者进行了一场面对面的较量,小车一败涂地。
    难以自主的混沌感,鲜血流逝的冰冷感,临近死亡的黑暗,时至今日依然无比清晰。
    苏墨这个人,的的確確已经死过一次!
    赵焕金问道:“很多很多的人都死了,这是你亲眼所见?”
    “他们,就在我身上。”
    不管他如何抗拒,死亡总是如影隨形。
    哪怕他已重获新生,死亡依然不曾远离,始终都还在追逐著他。
    “他们总能找到我,总能把死亡记忆铭刻在我记忆里,让我感受他们的渴求。”
    “他们渴望能够活下去,可我做不到,我无法让他们活过来,只能被他们拖著一起死去。”
    病房內的师兄弟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对视中都联想到了一个词汇——邪灵附体。
    老人抬手轻轻揉了揉孩童脸颊,“什么死不死的,傻孩子尽说傻话,你现在就好好活在这里,我们都看得见,也摸得著。”
    “可在他们看来却不是这样的。”
    这一刻,孩童小小脸上却有著一种说不出的麻木。
    “他们能够感受到我其实和他们一样,知道我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亡魂,是一个不该活著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