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探视者
英雄的光环很温暖,但盖不住何俊心底那层冰凉的焦虑。
当天夜里,病房的灯熄了,何景光在旁边的摺叠床上打著呼嚕,张彩凤斜靠在陪护椅上,怀里抱著一个苹果,也已经睡著了。
何俊侧过身,確认两人都没醒,他悄悄下了床,赤脚走进了病房对面的卫生间,轻轻反锁上门。
他看著镜子里自己左臂上裹得像粽子一样的白色绷带,心里像压了一块铅。
十二针。
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两到三周,之后还要经过康复评估才能恢復训练。
也就是说,下一轮甚至下下一轮的德甲联赛,他都將缺席。
而系统的“开门红”激励任务,要求他在联赛前三轮比赛中累计贡献三个进球或助攻。
第一轮在多特蒙德他已经拿到了一球三助攻,任务绰绰有余,可那个任务的前提是——他必须能上场。
更让他担忧的是那个“德甲生存资格”前置任务之后的主线任务链。系统曾明確提示,任务的发布节奏和难度会隨赛程推进而逐步升级,伤停意味著任务停滯,停滯意味著模板同步率的提升被搁置,搁置意味著——
何俊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系统。”
熟悉的蓝色半透明面板在卫生间的瓷砖墙面上浮现出来,荧荧的光映著他苍白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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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到宿主当前处於伤病状態:左前臂裂伤(缝合12针),预计恢復周期18-25天。】
何俊咽了口唾沫,开口问道:“当前正在进行的开门红任务,以及后续可能发布的赛季主线任务,会因为我的伤停而自动判定失败吗?”
面板上的文字闪烁了几秒,像是在进行某种运算。
然后,新的文字一行行浮现出来。
【系统评估中……】
【检测到宿主伤病原因:非运动性损伤,系宿主在非比赛场景中的主动见义勇为行为导致。】
【系统评价:宿主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不顾个人安危救助他人,展现出超越赛场的勇气和担当。此举虽非足球运动范畴,但系统认为:一名真正的球员,其伟大不仅体现在绿茵场上的技艺,更体现在球场之外的人格。】
何俊愣住了。
面板上的文字继续跳动。
【鑑於上述评估,系统做出以下特別调整:】
【1.当前激励任务“开门红”及后续所有赛季主线任务的时间期限,將自动顺延至宿主伤愈復出並完成首场正式比赛后重新开始计算。伤停期间不计入任何任务时限。】
【2.作为对宿主品格的额外嘉奖,若宿主在顺延后的任务周期內成功完成全部任务目標,最终奖励將在原有基础上获得20%的额外加成。加成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额外能力点、模板同步率、特殊技能碎片等。】
【系统寄语:球技与人品,缺一不可。宿主已迈出了正確的一步。】
何俊盯著最后那行字,心里翻涌著一股复杂的情绪——惊喜、感动、振奋,全搅在一起了。
他原本以为系统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只认数据,只看战绩,没想到它还会“评价”他做人。
不但不罚,还加奖?
何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嘴角终於露出了笑容。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仿佛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看来啊,踢球做人,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他关掉面板,轻手轻脚地打开卫生间的门,溜回病床上躺好,闭上眼睛,一夜好梦。
——
出院后的日子比何俊想像中愜意得多。
张彩凤接管了公寓的一切运作,从厨房到客厅,从何俊的饮食到他的换药,没有一个环节逃得过她的法眼。
公寓在她手底下脱胎换骨,油烟机被修好了,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再也找不到一件皱巴巴的衣服,冰箱里塞满了各种营养汤品和新鲜蔬菜。
何景光则主要负责精神慰藉,说白了就是陪儿子看球、吹牛和拌嘴。
“爸,你不是说蓟州的坑已经占好了吗?那帮叔叔阿姨不怨你?”
何俊窝在沙发里,右手拿著遥控器换台。
“怨什么怨,我跟他们说了,我儿子在德国见义勇为负了伤,他们一听,全说先紧著孩子,坑给你留著。”
何景光嗑著瓜子:“天津卫的人就是讲义气,再说了,我那帮老哥们儿现在可骄傲了,到处跟人显摆,何老师的儿子在德国当英雄了。”
何俊摇了摇头,正要说话,门铃响了。
“哟,谁啊?”
张彩凤从厨房探出头来。
何俊起身去开门,门外站著的是塞西莉亚。
她穿著一件鲜亮的橘色运动上衣,蓬鬆的棕色捲髮隨意堆在肩上,怀里抱著一大篮水果和一盒巧克力,看到何俊绑著吊带的左臂,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那標誌性的灿烂笑容盖过。
“嘿,英雄!”
她把水果篮往何俊怀里一塞,然后自顾自地脱了鞋就往屋里走,健步如飞。
“请进?”
何俊对著她的背影无奈地说了一句。
塞西莉亚已经走到了客厅中央,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何景光和从厨房走出来的张彩凤,她立刻堆起最热情的笑容,用略显生硬但很努力的中文喊了一声。
“叔叔阿姨好!”
何景光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一地,张彩凤也愣在了厨房门口。
“这位是?”
张彩凤看向何俊。
“我的……朋友。”
何俊把水果篮放在桌上:“塞西莉亚,巴西人,法兰克福大学运动医学系的留学生。”
“叔叔阿姨请坐,不用客气。”
塞西莉亚的中文词汇显然已经到了极限,接下来的对话切换成了德语。
塞西莉亚是来探望他的,她昨天太晚才看到新闻,今天一早就跑来了。
“你是真正的男人,何俊。”
塞西莉亚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著他,碧绿色的眼睛晶莹闪烁:“我在巴西见过很多男人,嘴上都说自己很勇敢,但真的碰到这种事,十个里面九个会掉头就跑。你不一样,你冲了上去,还受了伤。”
她顿了顿,嘴角一翘。
“所以,上次咱们的约定改一改——下次不用你请我吃烤肉了,这顿我请你,地点你来选,就当是我这个巴西人对中国英雄的敬意!”
“那怎么行——”
“闭嘴,伤员没有討价还价的权利。”
塞西莉亚乾净利落地打断了他。
何景光在旁边听完,一拍大腿,扭头冲张彩凤小声说:“我就喜欢这姑娘!爽快!跟咱天津卫的丫头似的!”
张彩凤白了他一眼,没吱声。
塞西莉亚还主动查看了何俊的伤口,用专业的眼光评估了缝合和恢復情况,又给他列了一份食物清单,说明哪些食材有助於伤口癒合。
她在公寓里待了大约四十分钟,临走前又和何景光、张彩凤热情地道了別,何景光还追到门口说了一句——“姑娘,常来啊!”
塞西莉亚的身影刚消失在楼道拐角,张彩凤就出手了。
“何俊。”
“嗯?”
“这个巴西姑娘,跟你嘛关係?”
“妈,我说了,朋友——”
“嗬,朋友啊。”
张彩凤双手环抱在胸前:“朋友会大老远跑过来给你送水果、检查伤口、还要请你吃饭?”
“这叫关心朋友——”
“叮咚——”
门铃再次响起。
何俊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著的是维娜。
她穿著一件素净的白色棉质衬衫和一条浅色牛仔裤,长发用一个简单的发卡別在耳后,手里提著一个保温袋,看到何俊就露出了带著两个小梨涡的温柔笑容。
“你好,何俊,我来看看你。”
何俊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侧身让维娜进门,维娜脱了鞋,轻轻走进客厅,看到何景光和张彩凤,微微躬了一下身子。
“叔叔阿姨好,我叫维娜,是何俊的朋友。”
她的中文比塞西莉亚好得多,咬字清晰,声调也基本准確,张彩凤的眼睛顿时亮了。
“你会说中文?”
“会一点点,在超市工作的时候跟中国同事学的。”
维娜笑得温婉。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拉链,里面是一锅越南牛肉粉,热气裹著浓郁的香草和八角的香味涌了出来。
“我自己做的,妈妈的食谱,何俊受了伤,需要补充体力。”
张彩凤接过保温袋,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汤底金黄清亮,牛肉切得薄如纸片,配料整齐地码在容器里。
“哎呀,这手艺真不赖!”
张彩凤赞了一声,转头看向何俊的目光明显柔和了。
维娜在公寓里也待了將近半小时,她没有塞西莉亚那样的热情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和何俊聊著淡淡的家常,偶尔和张彩凤用中文交流几句。
她走的时候,还细心地把保温袋收好,告诉张彩凤牛肉粉的加热方法。
“阿姨再见。”
维娜在门口向张彩凤鞠了一躬。
“好好好,常来啊闺女!”
张彩凤笑得合不拢嘴。
门关上了。
何俊正准备溜回自己的房间,被何景光一把按住。
“坐下。”
何俊的脚步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到父母並排坐在沙发上,表情像是等犯人做最终陈述的法官。
张彩凤率先开火。
“何俊,你老实回答我,这个维娜,是不是就是你上次说的超市帮你垫钱那个姑娘?”
“……是。”
“那前头那个巴西的呢?就是上次你说请你吃饭搞什么约定的那个?”
“……也是。”
何景光咂了咂嘴:“儿子,你上次不是跟你妈说,除了这俩,还有个德国的?金髮碧眼的?她什么时候来?”
何俊看著父亲那张恨不得当场掏出记者证採访他的脸,无奈地闭了闭眼。
“爸,那个是开玩笑的——”
“嗯?你上次说的时候可不像开玩笑。”
张彩凤紧追不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何俊经歷了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痛苦的一场“审讯”。
从塞西莉亚的家庭背景到维娜的工作性质,从“你喜欢谁”到“人家姑娘对你有没有意思”,从“你们发展到了什么阶段”到“你有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问得何俊恨不得把吊带里的手臂抽出来给自己来两巴掌。
最后,何景光和张彩凤进入了总结陈词阶段。
“依我看,那个巴西的好。”
何景光率先表態:“有啥说啥,不藏著掖著,性格豪爽,跟咱天津卫的姑娘一个路数,而且她是学运动医学的,以后你踢球受伤了还能给你当大夫,多实惠!”
“你懂什么。”
张彩凤不以为然:“那个豪爽是豪爽,但大大咧咧的能疼人吗?你看维娜多好,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还亲手给你熬了一锅汤,这才是过日子的姑娘,会照顾人。”
“照顾人?人家塞西莉亚不也检查伤口了嘛!”
“那是专业行为!维娜那是心意!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何俊瘫在沙发上,看著父母为了他的个人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整个人已经像一条脱了水的咸鱼。
最终,何景光一挥手制止了爭论,转头看著儿子。
“行了行了,这么著吧儿子,甭管你爸我喜欢谁你妈喜欢谁,这是你自己的事,我跟你妈一人一票,两票抵消,等於没投,最终决定权在你。”
张彩凤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爸说得对,都二十一世纪了,我跟你爸也不是老古董,不讲究那老一套了,只要是好姑娘,真心对你好的,你自己看著办就成。”
何景光补了一句:“两个都不错,谁也別错过了。”
张彩凤又跟了一句:“可也不能脚踩两条船,做人得对得起人家。”
“行了,就这样,自己拿主意吧。”
父母说完,起身各自散去,何景光哼著小曲走向阳台,张彩凤晃悠著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留何俊一个人瘫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你们让我二选一?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三张面孔——塞西莉亚的张扬热烈,维娜的温柔沉静,还有那天图书馆的灯光下、胸牌上印著“gien”的金髮女孩,她碧蓝色的眼睛和嘴角那一抹顽皮的笑。
那个他在美因河畔、在月光和血腥中再一次看到的面孔。
艾尔莎·吉恩。
弗兰克·吉恩的女儿。
他救下的那个女孩。
何俊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声地嘆了口气。
爸,妈,恐怕你们还不知道,这齣戏里,其实还有个第三號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