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颐和园
    车子从西直门开出，上了一条官道，沿著它一路开向西北。
    由於这是通往皇家园林区的路，所以一直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负责清洁，而且有铺了石砖的硬化路面。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清道夫一铲一铲往道上洒黄土，然后又一勺一勺泼清水。
    路两边是官柳，全是精心选栽的垂杨柳，非常优美。
    哪怕秦九章这种现代人，在这种路上开车都感觉非常畅快。
    杨柳有时会飘拂到人的脸上，杨晓寒心情好得出奇，问道：“九哥，咱们这是去哪？”
    秦九章说：“当然是逛园林。”
    “什么园林？”
    “慈禧曾经住的颐和园。”
    杨晓寒讶道：“那是我们能进的？”
    秦九章笑道：“有什么不能进的？”
    杨晓寒说：“不是皇上和妃子们才能进去吗？”
    秦九章说：“现在已经是民国，早就开放了游览，买票就能进。”
    杨晓寒说：“连我都不知道。”
    “確实有不少人不知道。”秦九章说。
    车子开得不是很快，一方面是道路没有后世的沥青路、水泥路那么平，二来车子本身也有局限性。
    减震不要想，座椅也很硬，只能慢慢开。
    而且，开那么快干嘛？这么多美景可以欣赏，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大美人。
    髮丝有时被风吹起来，撩到脸上，比那些柳叶舒服得多。
    “你感觉顛不顛？”秦九章问。
    “还好，”杨晓寒说，“比坐手推车和马车强得多。”
    好吧，她终归没有感受过后世的所谓零重力座椅、空气悬架。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秦九章儘量把速度压慢，以二三十公里的时速前进，开了六七公里，前面出现了一片漂亮的园林。
    “已经到了？这么快？”杨晓寒问道。
    “还没到咱们的目的地，”秦九章说，“前面的是燕园和清华园。”
    杨晓寒说：“以前也是园林吧？”
    “对，曾经都是皇家园林。”
    “当皇帝真是舒服，”杨晓寒张望著说，“不过现在都变成了校园，在这种学校里上学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秦九章说：“希望以后萱萱也能考上这样的大学堂。”
    “萱萱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杨晓寒说。
    又开了没一会儿，便到了颐和园。
    秦九章下了车，给杨晓寒打开车门：“这里是颐和园的正门，东宫门。”
    杨晓寒肯定没有见过这地方，说道：“好气派的大门。”
    “你等我一下。”
    秦九章看到门口有个小亭子，里面有几个穿著制服的步军统领衙门士卒。
    他走过去说道：“在这里买票？”
    其中一个士卒说：“买票？”
    “我想进去参观。”秦九章指了指东宫门。
    “哦，你要门照啊。”士卒说。
    秦九章立刻点点头：“对。”
    士卒看了看外头的杨晓寒：“两个人？”
    秦九章说：“对的。”
    “一个人一元二角，”士卒说，然后拿出一个小本子，“你们只能沿著这条路走，看好了。”
    上面画著颐和园的简图，秦九章看了看路线，说：“排云殿和南湖都要额外收费？”
    士卒说：“没错，排云殿另加5角；南湖岛另加3角；谐趣园加2角；玉泉山加5角。你要是坐船，船票还要另算。”
    “一起买上吧，就加南湖和排云殿，”秦九章说，“还有船票。”
    士卒又拿出一张单子：“你们八成要坐从清宴舫至南湖的船吧，普通船一人1元，楼船一人2
    元，如果想买半天的，则是10元。”
    秦九章拿出怀表看了看，已经快十一点，於是说：“半天的怎么收费？”
    士卒说：“上午是九点到午后一点。”
    秦九章说：“但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士卒道：“那没有办法。”
    “好吧，我就买两张楼船的，不要半天票了。”
    这么算下来就是门票1.2元，排云殿5角，南湖岛3角，然后船票2元，一个人就是4元，两人8
    元。
    就算不坐船、不去排云殿等收费景点，一个人1.2元也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
    士卒拿出两张门照，提起笔问道：“名字。”
    “秦九章。”
    “那位女士哪？”
    “杨晓寒。”
    士卒写好名字日期，把门照递给秦九章：“进门前好好看看进门须知，提醒一句，不能带任何食品进入。”
    “那中午怎么吃饭？”
    “清晏舫上层有餐厅，一人四角。”
    好吧，又是八角钱。
    秦九章拿好门照，给了杨晓寒一张。
    这年月的游客不多，逛起来会很畅快。
    据记载，去年，也就是1921年，颐和园全年出售的全票、半票及四处小票合计38126.79元，粗略算一算，平均一天入园的也就100人左右。
    对於颐和园这种占地庞大的园林来说，接纳100个人简直轻轻鬆鬆，没有任何负担。
    对了，颐和园的门票收入，一般是要上交广储司的，也就是內务府。
    秦九章在门口道：“如此胜景，必须拍张照。”
    “在这里？”杨晓寒问。
    秦九章说：“东宫门是唯一有颐和园”三字牌匾的门，当然要在这拍照。”
    “我给你拍吧。”杨晓寒说。
    秦九章说：“都一起来了，那就一起拍吧，而且胶片也不多了。”
    “可是这要怎么拍？”杨晓寒说。
    “找个人帮忙。”秦九章说。
    他正好看见三个新的游人准备进园，其中还有个老外，这年月来华的老外一般都懂拍照。
    秦九章隨即用英文招呼道：“先生！能请您帮忙给我们拍张照吗？”
    那个老外愣了愣，“ok。”
    秦九章把照相机拿给他，然后和杨晓寒站在一起，那名老外竟然用中文说：“三、二————等一下，两位不站得近一些吗？”
    杨晓寒站在原地没敢动，秦九章挪了一小步。
    老外道：“很好，注意，三、二、一！”
    “咔嚓！”
    老外把相机还给秦九章：“最新款莱卡相机，非常不错。”
    秦九章说：“谢谢。”
    接过相机，隨即和杨晓寒走进了东宫门。
    门口的守卫仔细检查了他们的门照，说：“务必收好，出门还要检查。如果丟失，则算无票，要重新补票。”
    东宫门进入后，是颐和园建筑比较密集的区域，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虽然没有导游，但秦九章上辈子是来过的，对里面还算熟悉。
    他指著前面的宫殿说：“那就是仁寿殿，当年慈禧垂帘听政的地方。门口一龙一凤两座铜雕，明显凤刻画得更加高贵，就是为了迎合老佛爷。”
    杨晓寒恍然：“这里就是西太后的金鑾殿。”
    “其中之一吧，后来她嫌颐和园太远，又住到西苑了。”秦九章说。
    两人又走了几步，秦九章说：“前面是天子监狱”，玉澜堂。”
    “为啥是这个名字？”
    “因为当年戊戌变法失败，慈禧发动政变，软禁了光绪，最初就在这里。除了正门，其他地方都用墙堵死了。跟我来。”
    秦九章把杨晓寒带到了玉澜堂后面，“你看，这里也堵死了，而后面就是后妃居住的宜芸馆。
    光绪想见后妃都见不到。”
    杨晓寒说：“也太可怜了。”
    秦九章说：“咱们再去看前面慈禧住的乐寿堂和李莲英住的永寿斋，据说全京城第盏电灯，就在乐寿堂。”
    两人刚准备走，后面的那三个游客叫住了他。
    “前面的先生，等一下！”
    秦九章停下脚步，“怎么了？”
    其中一个年级稍大的中国人说：“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连我都不晓得这些宫闈秘闻。”
    秦九章笑道：“这算什么宫闈秘闻。”
    “关键是你指认得太准確了。”那名中国人说。
    秦九章只好说：“提前做过功课。”
    对方说：“先生一定与雷家熟知吧？”
    “什么雷家？”
    “样式雷的雷家。”
    “你们认识雷家？”秦九章问。
    对方回道：“不认识，只听说过。”
    不认识就好办了，秦九章胡诌道：“是有点接触。”
    对方说：“难怪！先生真是博学多才，见多识广！”
    颐和园的重建是样式雷的第七代家主雷廷昌负责的。
    “过奖，”秦九章笑道，“正好这里的建筑不错，后面还能看到十七孔桥与南湖岛，能不能再烦请先生帮我们拍张照？”
    其中的外国人说：“乐意之至。”
    “咔嚓！”
    又拍了一张照片。
    那名中国人说：“能不能请问一下先生大名？”
    “在下秦九章，”秦九章说，然后礼貌道，“阁下是？”
    对方回道：“在下罗振玉。”
    秦九章说：“原来是甲骨四堂之一的罗先生。”
    罗振玉在甲骨文方面的贡献很大。
    罗振玉说：“我也没想到原来先生就是名震京师文坛的新人秦九章，怪不得能写百科书，果真是博学家。”
    两人一番商业互吹。
    罗振玉又给秦九章介绍身边的两人：“这位是马衡先生，字叔平。”
    马衡拱手道：“秦先生，將来咱们就是同事，九月以后，我也要入职北大考古研究室。”
    秦九章说：“幸会幸会。”
    马衡也是名流，以后还是西冷印社第二任社长、故宫博物院第二任院长。
    罗振玉接著介绍那名外国人：“这位叫做伊凤阁，俄国著名的汉学家。此番前来中国是作为苏联驻京大使馆高级翻译，顺便帮我们影印了全套《番汉合时掌中珠》。”
    即西夏研究最重要的资料字典。
    西夏的资料大多被俄国人科兹洛夫盗走了。
    这件事和伊凤阁没啥关係，他只是个圣彼得堡大学的汉学家，后来研究西夏资料时，发现啥都不懂的科兹洛夫隨意摆放，他就带著几个人进行了整理，从中找到了这本西夏文与汉文的字典，立马明白找著宝贝了。
    不过他虽然是个中国通，但针对某个专门的中国学门类，比如西夏学，就两眼一抹黑了。
    不管西夏学还是敦煌学，终究只能靠中国人自己研究，洋人抢走一堆宝贝，根本弄不明白。
    最近几年罗振玉一直在研究西夏学和敦煌学，不仅通过俄国的伊凤阁找回了一些西夏学重要资料，也通过法国人伯希和得到了部分敦煌的资料。—一可惜大多是影印材料，很少一部分是原本。
    伯希和就是当年盗走敦煌资料的几个人之一。而且伯希和作为一个中国通，懂“鉴宝”，盗走的都是最有价值的部分。
    伊凤阁道：“秦先生，我对你有所耳闻，难得见到有人在书中正面描述我们的革命事业。”
    秦九章笑道：“只是客观的歷史书而已。”
    伊凤阁说：“秦先生对颐和园如此熟悉，仿佛以前就在这里面工作。”
    秦九章笑道：“在颐和园里工作的都是太监。”
    伊凤阁道：“对不起，我並非这个意思。”
    罗振玉说：“我看秦先生完全可以做我们的导游。”
    秦九章说：“我也就知道那么一点。”
    罗振玉说：“已经非常不错。”
    伊凤阁说：“我们是不是太不解风情了？因为秦先生是带著一位美丽的姑娘一起同行。”
    杨晓寒连忙说：“没有关係的。”
    马衡笑道：“姑娘更解风情。”
    秦九章隨口问道：“外国人进园的门照是多少钱？”
    伊凤阁说：“普通外国人是一样的门票。但由於我是苏联大使馆的，所以有外交部和步军统领衙门发放的优待券。”
    秦九章隨后果真做了一把导游，给他们讲了讲颐和园里的景色。
    罗振玉站在最大的单体建筑排云殿之前，说：“这也是重建的？”
    秦九章说：“是的，第二次鸦片战爭时期，颐和园还叫清漪园，被英法联军洗劫摧毁。不过道光年间因为国力衰落，其实清漪园已经撤去了很多陈设，所以基本只是建筑物受到了摧毁。后来慈禧挪用海军军费500万两重修清漪园，更名为颐和园。目前大部分建筑都是那时重建的，但建筑標准相比乾隆时期降低了一些。”
    罗振玉说：“这个数字准確吗？”
    秦九章说：“应该差不多，因为重建的目的是为了恢復当年清漪园的原貌。而乾隆给其母亲（甄嬛）修建清漪园时的花费差不多也是500万两。而修復花的钱又往往比从头建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