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棋子
三天后,一个男人来到了救济站,他排在第27位,穿著磨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大衣的肩章位置被拆掉了,留下两个深色的印痕——那是军衔被摘除后留下的痕跡。
他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高大,肩背宽阔,但瘦得厉害,军大衣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脸上有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的伤疤,將左眼拉扯得微微下垂,让他的面容有一种说不出的冷硬。
他的头髮剪得很短,鬢角已经生出了白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那不是握笔的手,也不是握锄头的手,那是握枪的手。
维吉妮婭在登记簿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名字。”
“马尔蒂尼。”
“姓氏?”
“没有。”
维吉妮婭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了下去。没有追问,这是她做事的习惯——不问不需要知道的事。
马尔蒂尼接过麵包和粥,走到墙边蹲下,开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確认食物真的存在,不是幻觉。
他吃了很久,久到排队的人都换了两轮,久到维吉妮婭以为他已经吃完了。但当她再次看向那个方向时,马尔蒂尼还蹲在那里,手里捏著最后一块麵包,没有吃,只是攥著。
他的目光落在救济站门口站著的那个人身上。
刻律德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她站在门口,手杖握在手中,白色的短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微微的蓝。
她的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越过登记桌,越过庭院里蒸腾的热气,落在了墙边那个蹲著的男人身上。
马尔蒂尼站起身,麵包还攥在手里。
刻律德菈朝他走了过去,维吉妮婭想要跟上,被刻律德菈轻轻摆了摆手制止了,手杖点在地上,发出细微而篤定的声响。
马尔蒂尼站得笔直,军大衣在风中微微晃动,脸上那道伤疤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马尔蒂尼比刻律德菈高了將近两个头,他不得不低下头,才能对上她的目光。
白髮蓝眸的少女抬头看著他,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试探。
像是在看一枚棋子——不是“可以利用的人”那种看,而是更安静的、更深的。
像是在確认这枚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
“你的军大衣,”刻律德菈说,“你是哪一年的?”
马尔蒂尼沉默了一息,“1917年,殿下。”
“皮亚韦河?”
马尔蒂尼的眼睛微微收缩,不是惊讶——他的面部几乎没有变化——而是某种更深处的、被压在一层层沉默下面的东西,被触碰了一下。
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流翻动,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是。”
“什么兵种?”
“山地步兵,第三阿尔卑斯团。”
“军衔?”
马尔蒂尼沉默了很久,久到庭院里的风声都变得清晰起来,久到排队的人群中有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中尉。”他最终说。
刻律德菈看著他,大衣上没有军衔,肩章位置只剩下两个深色的印痕。
他的站姿却出卖了他——那是一个军官的站姿。
即使穿著破旧的大衣,即使瘦得颧骨突出,即使脸上那道伤疤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亡命之徒而不是一个军人,但他的站姿没有变,脊背挺直,肩胛骨收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那是被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会被飢饿和贫穷磨掉。
“战后呢?”刻律德菈问。
马尔蒂尼的下頜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战后,殿下。”
刻律德菈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著,手杖握在手中,水晶王棋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地折射著光芒。
等待。
她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不催促,不急躁,不给台阶,不给压力,只是等待。
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耐心地等待对方把答案说出来。
马尔蒂尼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应该被任何人听见的事。
“战后臣回了西西里,家里有母亲和妹妹,臣走的时候她们在,回来的时候不在了,因为西班牙流感。”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平淡。
“臣找了半年工作,没有人要一个只会打仗的人。臣去过工厂,去过码头,去过矿场。他们看见臣脸上的疤,就不敢用臣了。后来有人找臣做事,臣做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刻律德菈也没有问。
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在西西里那几年,一个找不到工作的老兵被“有人”找去做的事——只有一种,黑手党。
那些被墨索里尼的铁腕镇压打得七零八落的黑手党,那些转入地下却从未真正消失的黑手党。
马尔蒂尼的沉默,他的站姿,他手指上那些不是握锄头留下的茧,还有他报出名字时那种省略姓氏的方式——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不是普通的黑手党成员。
普通的成员不会有军官的站姿,不会有那种即使蹲在墙边吃救济麵包时依然保持著对周围环境扫描般警觉的习惯。
他是被黑手党吸收的老兵,是那些在西西里的阴影中执行最见不得光的任务的人。
刻律德菈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抬头。”
马尔蒂尼抬起头,他以为会看见厌恶,或者警惕,或者上位者面对一个墮落者时惯常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他看见的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平静的,清澈的,没有任何审判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甚至有一种东西,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怜悯,是確认。
“你以前为谁做事,我不关心。”
刻律德菈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棋子落在棋盘上,“我只关心一件事——从今天起,你为谁做事。”
马尔蒂尼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下头,不是鞠躬,不是行礼,而是一个习惯於站立的人,第一次弯下脊背的姿態。
不是被迫的,是选择。
“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粗糲,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的刀从鞘中拔出,“臣是一个已经没有名字的人。臣的脸被记录在案,臣的手上沾过血,臣活著和死了没有区別。如果殿下需要一个这样的人——臣就是。”
刻律德菈看著他,冬日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白色的短髮上,发尾的蓝色在光线中几乎透明。
手杖顶端的水晶王棋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落在马尔蒂尼破旧的军大衣上。
“你叫什么名字?”
“马尔蒂尼。”
“姓氏?”
“没有,殿下。”
“从今天起,”刻律德菈说,“你有了。”
马尔蒂尼抬起头。
“黑蝎。”刻律德菈说,“赐名黑蝎爵。”
庭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排队的人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公主对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就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跪地,是双膝。不是效忠礼,是某种更深的、更沉重的姿態。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伸下来的手。
马尔蒂尼低著头,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臣,马尔蒂尼,无名无姓之人,西西里第三阿尔卑斯团前中尉,在此接受殿下所赐之名。从今日起,臣即是殿下的黑蝎。殿下指向何处,臣便蛰向何处。无论黑暗中有多少敌人,无论需要臣的手沾上多少血,无论代价是什么——臣都不会犹豫。”
刻律德菈低头看著他,手杖微微点了一下地面,水晶王棋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一枚棋子,落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起来。”
马尔蒂尼站起身,他的眼眶没有红,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泪水,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刻律德菈转向维吉妮婭。
“给他安排住处,就在奎里纳尔宫东翼的侍卫营房里。”
维吉妮婭屈膝,“是。”
刻律德菈转身,走向宫殿深处,手杖点在地上,发出细微而篤定的声响。她没有回头看马尔蒂尼。她知道他会站在那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
马尔蒂尼站在原地,望著那个白髮蓝眸的少女走远。她手中的手杖每点一下地面,就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清脆,篤定,不可动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握过枪、也握过別的东西的手。骨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掌心有几道陈旧的伤疤。这双手在皮亚韦河的泥泞中握过步枪,在西西里的暗巷中握过另一种武器。
这双手做过让他无法入睡的事,也做过让他活下来的事。他以为这双手再也不会有任何价值,除了用来端起救济站的麵包。
现在有人需要这双手了。
不是出於怜悯,是出於选择,像一个棋手选择一枚棋子——不是因为它漂亮,不是因为同情它的遭遇,而是因为它能在棋盘上完成只有它才能完成的使命。
马尔蒂尼將最后一块麵包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碎了。
马尔蒂尼,黑蝎,西西里第三阿尔卑斯团前中尉,皮亚韦河倖存者,黑手党余部。
可用其目,可用其手,可用其命,不可用其心。
他的心已经被毁过一次了,剩下的部分,只能保护,不能再被使用。
窗外,1931年1月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