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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兄妹对谈

    五月。
    翁贝托从都灵回到罗马,军装上的肩章多了一颗星。
    二十七岁的准將萨伏依王储,都灵皇家军事学院毕业,在军中服役多年,沉默寡言,厌恶法西斯党,同情保皇派但从不公开表態,他身上的每一个標籤都被墨索里尼的情报部门反覆分析过。
    墨索里尼不信任他,但也没有理由动他——王储在军中表现中规中矩,没有公开的政治言论,没有拉拢军官的行为,连喝酒都克制。
    这正是刻律德菈需要的。
    不是让翁贝托变成一个威胁,而是让他恰好处於“值得警惕但不足以被剷除”的临界点上。
    太弱会被吞掉,太强会被剷除。
    临界点,才是最安全的位置。
    兄妹二人在奎里纳尔宫东翼的花园里散步。
    五月的玫瑰开得正盛,约兰达姐姐亲手栽种的那几株波旁玫瑰在午后阳光下红得像血。喷泉的水声细细地响著,掩盖了两个人的谈话声。
    维吉妮婭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著恰好听不到对话、但能看见一切的距离。
    “你在那不勒斯的事,”刻律德菈说,“墨索里尼知道多少?”
    翁贝托的脚步停了一下,“几乎全部。我在那不勒斯军团的训练计划、部队调动、后勤安排,都通过正常渠道上报了陆军部。陆军部的法西斯党部有一份副本,威尼斯宫的人一定看过。”
    “好。”
    翁贝托侧过头,看著妹妹白色的短髮在阳光下泛著微微的蓝,她的侧脸精致而平静,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確定的地方——不是花园的尽头,是更远的、翁贝托看不见的地方。
    “你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他们看。你越正常,他们越找不到藉口。你越守规矩,他们越没有理由越界。但那不勒斯军团的实际控制权,不能落在法西斯党部手里。”
    翁贝托沉默了片刻,“那不勒斯军团的参谋长是卡多纳上校,路易吉·卡多纳將军的侄子。他名义上服从陆军部,实际上和老將军一样,对法西斯党没有好感,我已经和他建立了信任。”
    “不够。”
    “什么不够?”
    刻律德菈停住脚步,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她转过身,正对著翁贝托,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如果有一天,墨索里尼决定撤换那不勒斯军团的参谋长,换上一个法西斯党部的人——你需要有能力让这件事无法执行。不是通过抗议,不是通过上奏,是通过那些最基层的、执行命令的人。”
    翁贝托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基层军官?”
    “是。营长,连长,甚至排长。让他们忠於萨伏依,而不是忠於陆军部的那张纸。命令可以更换,但人不会。”
    花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喷泉的水声细细地响著,一只蜜蜂在玫瑰丛中嗡嗡地盘旋。翁贝托看著妹妹的眼睛。那双蓝得过分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曾经在父亲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算计,是权衡。
    是手里握著一把筹码,正在盘算每一枚该放在什么位置。
    不,父亲是一个被动的权衡者,总在局势逼迫下做出选择。
    而刻律德菈的权衡是主动的,她在创造筹码。
    “刻律。”翁贝托叫了她的名字,像她很小的时候他常做的那样。声音里带著一丝只有兄长才会有的、试图拉她一把的温柔,“你今年十六岁。你可以不用想这么多的。”
    刻律德菈看著他,阳光落在她白色的短髮上,发尾的蓝色像是从天空借来的顏色。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带著一点温暖的笑意。像十六岁之前,像她还没有开始下这盘棋的时候。
    “哥哥。”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翁贝托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这个动作从他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就习惯了。
    那时她还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紧张得浑身僵硬。现在她长大了,但他还是忍不住会做这个动作。
    “我会做好的。那不勒斯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
    “你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刻律德菈说,“我需要你让所有人都以为,重点在那不勒斯。”
    翁贝托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问为什么,他已经学会了不问她为什么。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妹妹,是因为他用了十六年时间,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刻律德菈看见的棋盘,永远比其他人看见的多一层。
    兄妹二人继续向前走去。手杖点在地上,发出细微而篤定的声响。
    身后的喷泉声渐渐远了,但刻律德菈知道,有人听见了他们的脚步。
    花园的围墙外面,有ovra的眼睛。玫瑰丛后面的灌木里,也许有ovra的耳朵。奎里纳尔宫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有。
    所以她让翁贝托回来,所以她和他走在花园里,走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所以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王储和公主,兄妹情深,在那不勒斯的事情上密切交谈。
    那正是墨索里尼需要看见的画面,王储在经营那不勒斯军团,公主是王储的掩护。兄妹二人试图在军中建立保皇派的基础。这是威尼斯宫会相信的故事。
    足够合理,也足够有威胁。
    因为它的威胁恰好落在墨索里尼最警惕的方向——军队,军官团,王室的军事根基。
    法西斯党可以容忍王室的威望,可以容忍保皇派在贵族圈子里发牢骚,可以容忍刻律德菈在特斯塔乔区救济失业工人——那些都是可控的。
    但军队不行,军队是法西斯政权的命脉,任何试图在军队中建立独立影响力的行为,都会被列为最高警戒级別。
    所以他们会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不勒斯,投向翁贝托,投向卡多纳上校和那些“被王储拉拢”的军官。
    他们会花大量的精力去监控、渗透、瓦解那不勒斯军团里的保皇派势力。
    而刻律德菈会让他们看见他们想看见的——翁贝托在那不勒斯的动作,那不勒斯军团里的保皇派,王储在军中的威望。
    每一条情报都会经过ovra的层层上报,最终匯入威尼斯宫那个抽屉里。
    但他们不会看见別的东西,不会看见拉比努斯少校在罗马第二步兵营里安静地带兵,没有任何政治言论,只是让他的士兵们越来越信服他们的营长。
    不会看见马尔蒂尼——黑蝎——那个从特斯塔乔区救济站被捡回来的老兵,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罗马的夜色中,去向刻律德菈指向的方向。
    他们不会看见这些,因为他们正在看那不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