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棋的情报
六月,罗马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台伯河两岸的梧桐树已经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石板路上铺成一片斑驳的金色。
马尔蒂尼在奎里纳尔宫东翼的侍卫营房里住了五个月了。他换了三套衣服——不是军装,是便装。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衬衫,领口没有扣子,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前臂上几道陈旧的伤疤。
他的头髮留长了一些,遮住了眉骨上方那道最显眼的伤疤。但左眼的下垂是遮不住的,那是神经受损留下的永久痕跡。
刻律德菈从不过问他每天去了哪里。维吉妮婭也不问,马尔蒂尼自己也不说。但他每次回来,都会在书房门口站一会儿,等公主抬起头,然后微微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做完了。
五个月里,他带回了七份情报。
第一份:罗马城南特斯塔乔区ovra便衣的排班规律。便衣每天换三班,每班两个人,固定蹲守在救济站对面的咖啡馆。
咖啡馆的老板是法西斯党员,每天向党部匯报救济站的人流量。马尔蒂尼在匯报里加了一行小字:咖啡馆老板的女儿在救济站领过麵包。
第二份:威尼斯宫每天早晨七点到八点之间,有一辆垃圾车从后门驶出,不经检查。
马尔蒂尼在匯报里附了一张垃圾车的行驶路线图,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转弯和停留点都標得清清楚楚。
第三份:翁贝托王储在那不勒斯军团的副官每周五晚上会去港口区的一家酒馆喝酒。
酒馆老板的儿子在海军服役,马尔蒂尼的评语只有两个字:可用。
第四份:科隆纳伯爵幼子皮埃罗·科隆纳——那个曾经在晚宴上被刻律德菈一句话说愣住的年轻贵族——与法西斯党罗马支部的一个女秘书有染。女秘书的丈夫在ovra任职。
马尔蒂尼在匯报末尾加了一行:科隆纳不知情。女秘书在套他的话。
第五份:义大利皇家海军那不勒斯基地的补给清单,1931年3月至5月。马尔蒂尼没有解释他是怎么拿到的。
他只是在匯报里列出了一组数字——燃油储备比官方公布的数字低百分之十二,弹药储备低百分之八,但维修零件的库存比公布的数字高出近三分之一。评语:他们在准备维修,不是在准备打仗。
第六份:罗马军事工程学院的教官名单。其中三个人的名字旁边被马尔蒂尼画了星號。
评语:法西斯党部每月向他们支付额外津贴,不在正式工资单上。来源:其中一人的女佣是西西里人。
第七份:一份名单。七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著一行小字——军衔,驻地,政治倾向,可以被接触的渠道。
评语:这些人都在等待,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们知道,现在效忠的东西不值得他们效忠。
刻律德菈把七份匯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整齐地叠好,放进抽屉深处。
马尔蒂尼站在门口,沉默地等著。他的站姿还是军人的站姿,脊背挺直,肩胛骨收拢。但比五个月前站在救济站墙边时,少了一些僵硬。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眼睛终於开始適应光线。
“第七份名单,”刻律德菈说,“是你自己的判断?”
“是。”
“標准是什么?”
马尔蒂尼沉默了片刻,“臣和他们喝过酒。一个一个喝的。臣听了他们说真话时的语气,也听了他们说假话时的语气。臣看了他们的眼睛,也看了他们的手。臣知道什么样的人在等待。”
刻律德菈抬起头看著他,她面前站著一个脸上有刀疤、手上沾过血、在黑暗中生活了十年的人,而她说出的话,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你从前在黑暗中等待的时候,等的是什么?”
马尔蒂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移过了半张桌面。
“臣不知道。臣等了十年,从来没有等到过。所以臣不再等了。臣开始做。做那些別人让臣做的事,不管对错,不管后果。臣以为只要不停下来,就不算在等。臣错了。”
他看著刻律德菈,左眼下垂的伤疤在午后的光线中格外刺目。
“等待本身不是逃避。等一个错误的人,才是。臣在黑暗中等了十年,等的是殿下。”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刻律德菈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信任你”,没有说任何上位者对下属常说的那些话。
“黑蝎。”她说。
“在。”
“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变了。不再收集情报。”
马尔蒂尼的脊背微微绷紧。
“你要开始找人。不是找那些可以被利用的人。是找那些等待的人。你等了十年,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找到他们。一个一个地找。”
马尔蒂尼单膝跪地,他的动作比以前轻了,但更加篤定。
“臣,黑蝎,领命。”
刻律德菈看著他跪在面前。阳光落在他的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深灰色外套隱约可见。那些骨头承载过太多东西——皮亚韦河的泥泞,西西里的黑暗,十年没有尽头的等待。现在它们还在承载。但方向变了。
马尔蒂尼离开后,维吉妮婭走进书房,手里端著茶盘。她的目光掠过桌面——匯报已经收起来了,只有棋盘还摆在那里,黑白棋子列阵以待。
“殿下。”
“嗯。”
“黑蝎今天带回来的那份名单,臣看过了。”
刻律德菈抬起眼睛,维吉妮婭从不主动过问马尔蒂尼带回来的情报,这是她第一次开口。
“说。”
“名单上的第三个人,恩里科·巴尔贝里斯上尉,驻那不勒斯海军基地。他的妹妹嫁给了臣的远房表兄。”
刻律德菈看著她,没有说话。灰绿色眼睛的侍女站在那里,茶盘端得稳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臣的表兄去年冬天失业了。巴尔贝里斯上尉寄了钱,让他们一家过了冬。臣的表兄写信来感谢,信里提到,上尉在信中说过一句话——『我在为不值得的东西服役,但至少我的薪水还能养活值得的人。』”
维吉妮婭將茶盘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屈膝行礼。
“臣只是觉得,殿下应该知道这句话。”
刻律德菈看著维吉妮婭,两个人对视了短短一瞬。
“我知道了。”刻律德菈说。
维吉妮婭退出房间,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枚棋子被轻轻放在棋盘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