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审判,以凯撒之名
1936年12月,罗马正义宫
宣判那天,罗马没有下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正义宫穹顶上的正义女神像在冬日的漫射光里呈现出一种冷峻的青铜色。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膝盖上摊著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速记簿。
美国合眾社的打字机架在记者席最右侧,旁边的法语记者正在用手帕擦拭镜片。
主审法官马尔泰利的判决书读了很久,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著证据编號和对应的刑期。从“对衣索比亚发动侵略战爭”到“建立ovra秘密警察、迫害政治异见人士”等等。
最后,马尔泰利宣布了决定性的判决:终身监禁,不得假释,不得减刑。
全义大利的广播电台同步转播了这一宣判。
特斯塔乔区救济站前的收音机音量被调到最大,排队的人停止了交谈。乔鲁诺在西西里巴盖里亚的村公所里,和几个刚登记完的合作社农民一起听完了广播。
判决宣读完毕后,被告获准做最后陈述。
墨索里尼从被告席上站起来,他穿著一套灰布囚服,领口第一颗扣子敞著,没有系领带。
在押期间他的体重掉得厉害,囚服肩线往下塌了两寸,但当他將两只手撑在被告席栏杆上扫视整个法庭时,那个在威尼斯宫阳台上站了若干年的姿势仍然残存在他的脊椎里。
宪兵往前挪了半步,被法官用眼神止住。
他没有看法官,也没有看检察官。
他看的是旁听席。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普通人,那些被他统治了十三年的人。
“你们可以审判我,可以把我关进牢房,可以把我的名字从教科书里刪掉,可以让全世界的报纸用『独裁者』『战犯』『法西斯匪徒』来称呼我。”
“我不在乎。”
“从我走进这间法庭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们会怎么判。这不是审判,这是处刑。不是法律在审判我,是她——用法律做手套,用你们做棋盘上的棋子。”
他抬起手指向高处白髮蓝眸的女王,像是在指一个冷漠的,散发光芒且不在意他人的太阳。
“你们以为她是你们的救星,给她戴上『仁政女王』『棋盘公主』的冠冕,感激她给你们麵包、工作、合作社贷款,感激她没有像希特勒那样把你们关进集中营。”
“你们以为她是慈悲的,因为她给你们盛过汤、抱过孩子、在救济站门口站过排队的队伍。”
“你们以为她是温和的,因为她从来不用高音喇叭演讲,因为她下棋时从来不敲桌子,因为她的外交声明里从来找不到『仇恨』两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不是嘲笑,不是愤怒,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在离开牌桌之前终於不再需要假装自己还握著底牌。
他看见了对面墙上蒙眼持剑的正义女神,他的目光在那把剑上停了一瞬,然后將目光重新投向旁听席,声音抬得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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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以为这是仁慈,我告诉你们什么是仁慈。仁慈是一层膜,裹在刀刃上!”
“她给你们的东西,从来不是出自慈悲。她会把整个旧世界劈成两半,一半叫『落后』,一半叫『腐朽』,然后连她自己家族的王冠一起扔进熔炉且不会回头看一眼火焰。”
“你们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一个冷酷的赌徒,握著天平与剑的暴君!”
“一个比凯撒更冷的凯撒!”
“凯撒跨过卢比孔河时还会犹豫,她不会。她跨过我的政权时,连鞋都没湿。她会用你们想像不到的方式,把义大利的血与骨铸成新的秩序。”
“她会贏,会一直贏,但你们不会在她贏的时候感到温暖。你们只会感到一种被托举起来之后再也踩不到地面的寒冷。”
他停了下来,將双手从栏杆上收回,垂在身体两侧,囚服的袖口抽缩上去露出两截乾瘦的手腕。
当他重新转向法官席时,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肺里最后一点用来燃烧的气息。
“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我不需要歷史的原谅,我只需要一件事被记录下来——”
“我,贝尼托·墨索里尼,不是败给英国人,不是败给法国人,不是败给国联,甚至不是败给萨伏依王室。”
我只是败给了她,败给一个在棋盘上从无败绩的女王。”
法警上前,他將双手背在身后,任手銬重新扣住手腕。
押送路线经过旁听席第一排刻律德菈身前时,马尔蒂尼不动声色地將肩膀往过道外侧移了半寸,確保他与犯人的距离被锁在两步之內。
墨索里尼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看向刻律德菈。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从乾裂的唇角挤出来,极低,极哑,但离他最近的几个人仍然听见了那句话。
“那就继续走下去吧……凯撒,让罗马的荣光重铸。”
刻律德菈听见了。
押送铁门在墨索里尼身后合上,撞击声在空旷的法庭里迴荡。
法警关掉被告席上方的照明灯,电工將广播电台的传输线从法庭侧墙的接线盒上逐一旋开。
走廊里灌进来的冷风把桌上散落的庭审草稿吹得沙沙响。
刻律德菈收回目光,將蓝色手杖从地面轻轻提起,转身朝法庭侧门走去。
穿过门廊时,她忽然压下眼睫,用只有她身边的维吉妮婭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旧律是旧时代的誓言,新律是新时代的地基。我会將旧律斩碎,作为新律的柴薪。”
適时正值傍晚,罗马开始起风,科尔索大道两旁的梧桐枝被吹得沙沙响,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將她眼眸染成一整片沉静的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