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64章 宣判日后

    罗马各报把墨索里尼的最后陈述全文刊登在头版。
    没有一家报社在標题里用“暴君”“独裁者”之类的词。不需要了,他的原话比任何评论都更刺眼。
    《晚邮报》用了通栏標题,引號里是那句所有人都在討论的话:“败给一个人。”
    《罗马观察家报》的標题更短,只有三个词,用大號黑体印在头版正中央——“凯撒?谁?”
    《义大利人民报》,那家曾经是墨索里尼自己创办的报纸,如今由新政府接管,头版社论只有一句话:“昨天的被告,把女王叫成了凯撒,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实话。”
    街头报摊亭的老头后来跟常客们描述那几天的情景:人们排队买报不像是抢新闻,倒像是在等一份已经知道结果却还要亲眼再看一遍的判决书。
    有人看完標题,把报纸折了两折夹在腋下,朝威尼斯广场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往相反方向走开了。
    特斯塔乔区的救济站当天下午就炸了锅,不是混乱,是那种闷在胸口炸不出来的气。
    登记处的小伙子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当墨索里尼说到“冰冷残酷的暴君”时,一个排队的老太太把手里的空布袋往地上一摔。
    “暴君?他管给我们发麵包的人叫暴君?他当年把麵粉价抬高时怎么不说自己是暴君?”
    旁边一个退伍兵冷笑了一声,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他在法庭上站了四个小时,腿没软。当年我儿子在衣索比亚没了一条腿,他连唁电都没发。”
    科隆纳当时正在登记台后面核对下周的种子申请表,他放下笔,站起来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整个棚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一个独裁者说救他的人是暴君,真是太好笑了。”
    接下来几天,各地反馈陆续匯聚。米兰、都灵、博洛尼亚、那不勒斯、巴勒莫等没有一个城市报告骚乱,只有零星的自发集会,规模不大,多在工会和退伍兵协会门口。
    那不勒斯港口的码头工会在集会上通过了一项简短的决议:“女王陛下万岁”,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里窝那港的一名老焊工在工棚里对学徒说:“他说女王是凯撒,凯撒是罗马人的王。墨索里尼自己说要重振罗马帝国,现在他把王冠扣在別人头上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讽刺的事。”
    学徒说他不觉得讽刺,只觉得解气。
    老焊工想了想,把焊枪面罩推上去,说:“也对。”
    南方的反响比北方更直接,西西里的橘农开著拖拉机进城,车斗里装满今年第一批无保护费柑橘。
    他们在巴勒莫市政府的台阶上把橘子堆成一个小山,最上面放了一张硬纸板,上面写著:“至少暴君的橘子,不用交保护费。”
    乔鲁诺在巴盖里亚的村公所里听著广播,身边坐著几个刚在王室仲裁法庭胜诉的橘农。
    听完以后他沉默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敲著桌上的税务协管员登记簿,旁边的老农问他:“他说的凯撒,到底是骂人还是夸人?”
    “都是。”
    乔鲁诺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在“纳税人类別”一栏里继续写下去。
    巴多里奥元帅在陆军部食堂里听见几个年轻参谋在议论。
    其中一个中尉刚把《晚邮报》放在桌上,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墨索里尼最后陈述的全文。
    另一个少校端著咖啡杯站在旁边,说了一句:“他这套话术当年在威尼斯宫阳台上更好用,可惜现在只能在牢房里对著蜘蛛重复了。”
    巴多里奥没有参与討论,他端著餐盘坐到自己的老位置上,把报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一个词“凯撒”—时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隨即继续往下看,直到读完最后一行。
    当天下午,他在走廊里遇见了奥斯塔公爵。
    奥斯塔公爵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雪茄,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花园里的雪松,“他叫她凯撒。说明他在牢房里想通了一件事。对他来说,女王值得他用最古老的名字来定义。”
    老公爵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磕了磕。
    巴多里奥沉默了一会儿,“她会接受这个称呼么?”
    “她不会,她会把它锁进抽屉里,和那些没用过的標籤放在一起。”
    老公爵重新把雪茄叼上,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但以后不管谁想再当独裁者,都会有人提醒他,上一个自称凯撒的人,现在还在牢房里对著棋盘发呆。”
    梵蒂冈的私人图书馆里,教皇庇护十一世坐在高背椅上,緹里西庇俄丝把那几天的报纸摘录读完了。
    庇护十一世放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缓缓开口:“暴君,凯撒,以血与火烧尽时代的女皇。被告在法庭上说的不是陈述,是一首启示录。但他搞错了一个词——『血与火』。她没有用火,她用的是法律。没有流血,也没有把任何灵魂变成柴薪。”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著緹里西庇俄丝,“他不是在咒诅她,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称她为义,虽然他自己可能没察觉。”
    英国《泰晤士报》在审判结束后一周发表了一篇长篇评论,题为《法律战胜独裁》。
    编者按中特別提到了一句:“称呼女王『凯撒』的被告,实际上也是承认了女王的合法性。用凯撒来称呼一个君主,本身就意味著承认其权威。”
    《曼彻斯特卫报》的同期刊文更直白:“墨索里尼用『暴君』一词时,他事实上是在说:我输了,输给了一个比我更强的力量。但欧洲不需要因此而紧张,那位被称作『凯撒』的女王,迄今没有越过任何一条宪法边界,她只是贏了。”
    法国《费加罗报》的社论题为《旧罗马与新罗马》,文中写道:“法西斯义大利曾试图重建罗马帝国,却用错了方式。那位將法西斯最后残骸送进法庭的年轻女王,可能比墨索里尼更接近罗马的真正遗產——法律。”
    美国《纽约时报》將墨索里尼的“凯撒”言论登在头版,配上刻律德菈在审判结束后走出正义宫的侧面照片。
    標题只有一句话:“被告说他败给了凯撒,原告从未自称凯撒。”
    合眾社的国际评论员在广播评论中说了一句被后世反覆引用的话:“他把最古老的王冠扣在对手头上,想让它成为焦灼的诅咒。但那顶王冠是石头做的,他举不起来。”
    罗斯福总统没有公开发表评论。但他通过朗大使私下转交了一封亲笔信,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暴君这个词,从一个真正的暴君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对说者的审判。”
    海尔·塞拉西皇帝在衣索比亚国家广播电台发表了公开声明,全文极短。
    其中最后一句被翻译成义大利文后刊登在《罗马观察家报》上:“当暴君称正义为暴虐,他事实上是承认了正义的存在,而我们对暴虐的定义恰好相反。”
    柏林和东京始终保持沉默。
    德国《人民观察家报》把审判消息压缩在第四版右下角,未引用任何关於“凯撒”的陈述,评论栏只印了一行字:“义大利司法当局完成了一项內部程序。”
    日本《朝日新闻》更简洁,只有一则短讯:“罗马前首相被判刑。”
    罗马正义宫那几天的庭审录音带被义大利广播公司完整保留,录音带的片段在若干年后反覆被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