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阴司税吏
那穿著惨白袍子、戴著高帽子的税吏,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然一看到它的脸,方辰身后几个师弟师妹顿时嚇得面无人色,更是忍不住乾呕起来,差点瘫软在地。
那税吏脸上根本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蠕动、血肉畸生的东西。
更骇人的是,那团血肉上,密密麻麻地嵌著几十张扭曲缩小的人脸!
这些人脸眼睛全都充满怨毒,此刻齐刷刷地盯著方辰他们,发出重叠刺耳的怪笑:
“桀……桀桀……”
阴冷的笑声在灵堂里迴荡,让人汗毛倒竖。
方辰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稍稍拱了拱手:
“原来是谢七大人。这个月的血税我们已经缴清了,不知大人亲自过来,还有什么指教?”
那团血肉上几十张嘴一起开合,发出刺耳的、重重叠叠的声音:
“月税是交了……可你们这次从外面回来,进城的过路费,还有在外面找到的添头,可还没孝敬呢!”
几十张脸拼命往前凑,贪婪地盯著方辰,那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
自从天地崩坏,阴阳失衡,城外污浊的煞气瀰漫,它们这些没有血肉之躯保护的阴司鬼神,离开道城就是死路一条。
轻则被煞气磨灭神智,重则直接魂飞魄散。所以只能被困在道城阴司这一亩三分地,每个月靠著那点微薄的俸禄法钱,勉强维持清醒。
想要提升点修为,或者多攒点法钱抵抗污秽侵蚀,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城里修士的身上,干这种敲骨吸髓的勾当。
而方辰这种从旧世光影里逃出来的修士,最合它们的心意。
在城里毫无根基,以前还是所谓正道出身,在这污浊的末世里法术大打折扣,偏偏还守著点没用的清高面子。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拖家带口,有软肋,有牵掛。
这么好拿捏的肥羊,谢七这帮税吏鬼差自然不会放过。
不仅每个月都把血税收到十足十,还经常巧立名目,强取豪夺,简直像附骨之疽,恨不得榨乾最后一滴油水。
之前,方辰他们的师长,就是因为顾忌这一屋子老弱,又觉得这道城本身就像个妖魔巢穴,他们这些正道遗脉需要小心隱藏,避免引起注意,这才处处忍让,一再妥协。
可换来的,却是对方变本加厉的贪婪。
就像现在,那几十张人脸已经急不可耐,声音越来越尖利:
“咱家的鼻子灵得很……你身上,肯定带了城外的好东西!”
方辰眉头紧皱,沉声道:
“道城的律令写得清楚,似乎没有这条规矩。”
“规矩?”谢七发出桀桀怪笑,那团血肉向前飘了数尺,腐臭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在这里,咱家说的话,就是规矩!今天这税,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它故意顿了一下,血肉上那些脸齐刷刷转向方辰身后瑟瑟发抖的少年少女,露出森然的笑容:
“要不然……就拿你身后这几个小娃娃的魂魄抵数!正好,咱家还缺几张新鲜的脸皮……”
方辰闻言,身体似乎微微一颤。
他侧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师弟师妹们惊恐万状的脸,眼神微动。
现在师门长辈外出未归,对方却挑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恐怕……
等他再转回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三分难看,三分不舍,还带著三分深入骨髓的屈辱。
种种情绪交织,最后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嘆:
“罢了……大道艰难。大人既然要添头,我前几日在城外一处险地,確实侥倖得到一样东西,或许能入大人的眼,愿意献上抵税。”
他取出一个黝黑的木盒,双手捧上,脸上带著强烈的屈辱和不舍:
“这东西煞气內蕴,我也搞不清有什么用,留在身边反而是个祸患……还望大人笑纳。”
“哦?”谢七的几十张脸上都露出喜色,魂体瞬间靠近,一股黑气凝成的手就急不可耐地抓向木盒,“算你识相!让咱家看看是什么好东——”
“西”字还没说出口,声音就戛然而止。
它的身躯,陡然僵在了半空。
低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一柄惨白的骨剑,已经从下方悄无声息地递出,彻底贯穿了它的魂体!
剑身上缠绕著灰黑色的浊气,像活蛇一样游走……这是【阴尸浊煞】!
取自城里那些被税鬼吸乾一切、最后变成的【阴煞浊尸】的躯壳,经过秘法反覆提炼,才得到这种至阴至秽、专门损伤魂魄的歹毒东西。
对於谢七这种没有血肉保护、纯粹是阴灵凝聚的鬼神来说,最是大害。
这世道,清纯的灵气稀薄难寻,但这种腐蚀魂魄的阴浊煞气,却因为天地翻覆、眾生悲苦,几乎遍地都是!
“呃啊——!!!”
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猛然炸响,几乎要把灵堂的屋顶掀翻!
谢七的阴灵之躯剧烈地颤抖、膨胀,表面那几十张脸同时扭曲变形,发出各不相同、但都充满极致痛苦的尖叫。
紧接著,整团躯体轰然炸开,化作无数苍白虚幻的人脸,裹挟著一缕缕灰黑色的怨气,像烟花一样迸溅四射,满屋子乱飞!
受了这种致命偷袭,它竟然还没有当场死透。
只见那些飘飞哀嚎的苍白人脸,兀自挣扎扭动,彼此间的怨气隱隱相连,竟然像是要重新匯聚,再次凝聚成形!
没过多久,居然真的恢復了一些,怨毒的重叠咆哮在半空中响起:
“小畜生!竟敢暗算本官?!”
“聒噪。”
方辰面色冷漠,毫无波动。
笑话,对方都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了,这就是取死之道。
不杀,还等什么?
既然已经动手,就要赶尽杀绝,不留半点隱患!
霎时间,他左手已经从袖子里闪电般夹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像是用人皮製成的,呈现一种肉红色,边缘隱隱有焦黑的纹路。
迎风一抖,符纸无火自燃,生出一簇火焰。
但这火焰却不寻常,幽幽地泛著一片惨绿色,火光摇曳间,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里面挣扎哭嚎……这是阴浊之火,对魂魄的克制效果最强!
这惨绿的阴火像附骨之疽,猛地扑向空中那些还在哀嚎翻滚的怨毒人脸。
那些都是谢七残存的魂魄本源。
如果不烧乾净,给它时间,它就有可能藉助阴气重新凝聚復活!
绿火一沾到那些人脸就猛烈燃烧,瞬间蔓延开来,空中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重叠交错的悽厉哀嚎!
那些人脸在火焰中疯狂扭动,想要逃离,却反而被火光死死纠缠、吞噬,直到一张张溃散、消融。
“不……不要!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啊!!”火焰中传来谢七惊惶变调的尖叫,再也没有半点囂张气焰,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我是阴司正吏!在册有名!你不能杀我!否则阴司不会放过你……”
“都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再说这些虚名,又有什么用?”方辰面色平淡,眼神冰冷。
既然决定动手,斩草除根就是唯一的选择。
他怎么可能还心存侥倖,留下这种后患?
一念至此,他手中指诀骤然一变,凌空一点!
空中那惨绿的阴火得到指令,火势轰然暴涨,绿芒大盛,炽烈得如同地狱之火,將最后几缕还在疯狂挣扎的灰烟残魂彻底吞没,焚烧炼化发出“滋滋”的响声,如同恶鬼在哭泣。
“住手!!!”
可就在那残魂即將被彻底烧光的剎那,一声裹挟著怒意和阴寒法力的暴喝,突兀地从庭院外面炸响!声浪滚滚,震得灵堂里的白幡乱舞,烛火骤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