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其惟春秋
堂中烛火摇曳,映著青石地板泛出冷光,窗外天穹晦暗,唯余些许残光,將人影拉得长长。
明钧道人沉默片刻,方直视方辰:
“那师弟此番,需要何等帮助?”
方辰略一沉吟:
“需一静室巩固修为,要求……绝对安全。”
“可,我会在道场坐镇,守著师弟安全。”明钧道人微微頷首,“而道中所有道基层次典籍法门,各方库藏,皆为你敞开。”
方辰拱手:
“多谢师兄。”
言罢,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將至门边,身后传来其声:
“师弟且去。道基之爭,师兄不插手。然若有妖魔敢坏规矩——”
他语气陡厉,面色一片肃杀:
“正阳道自会让其知晓,我道何以在此城立足!”
方辰脚步微顿,未回头,径直离去。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廊外,明钧道人转向执务长老:
“传我命令:城外庄园弟子收完粟米、太岁肉后,即刻撤回庄內固守,防备邪道偷袭。通知两位师弟师妹,必要时可动用法钱启用禁制。而城中三铺所属帮派,一律收拢人手,聚於道场,免被逐个击破。”
两位长老与一旁童子闻言,皆神色一凛。
如此行为,已然是生死危机,存亡之地,不由心下骇然,但神色稍定,便领命而去。
眾人散去后,明钧道人坐在明堂沉默良久,才最终起身,独自走向道场深处。
穿过长廊古道,步入一间阴兵巡戈的幽寂石室。
室內无窗,壁上嵌著数十盏青铜灯,灯焰青白,照亮一列列木牌位。
此乃正阳道歷代內门弟子、长老及道主魂灯所在。
室心处,一具玄黑棺材静置。
棺乃上等的养尸秘器,更可抵御外魔,內中则躺著一具人形木偶,以整块养魂木製成……凡中种种,皆是道境城中上等灵材,更是孕养阴神的绝佳灵物。
明钧道人取三柱招魂香点燃,插入棺前炉中。
烟气繚绕间,木偶表面缓缓浮出一道朦朧虚影,乃是道家阴神。
只不过其质地虽阴,但却带上了一股阳和之气,气息更是深厚凝练,非人之感被压抑极致,乃是道行高深之辈
此乃正阳道上代太上长老,道號【上明】。
昔年已修至阴神【日游】之境,放在一方道法不显的凡俗,也能被尊称为真君。
昔日旧世光影崩塌,逃入阴阳人间时,若非他以绝强修为镇压群魔,携残余门人冲入此方道城立足,正阳道早已覆灭。
然其亦受重创,不得已尸解坐化,仅余残神寄身於养魂木中。
虚影渐凝,感应周围无危,上明长老面覆寒霜,沉声道:
“吾曾说过,此世魔气浸染,吾等残存阴神无时不在消磨,出手之机不过一二。非存亡关头,不得唤我……”
语声戛然而止。
他目光落在室壁魂灯上。
属於“明”字辈的灯盏,已然尽数熄灭。唯余道主明阳那一盏,灯火飘摇欲灭。
“上阳……终究未成。”上明长老其音沉沉。
正阳道並非一味苟且。
这些年来忍辱负重,割地奉物,实为积蓄资粮,助力道主明阳突破日游之境,以期望扭转乾坤。
可惜,终究功败垂成。
密室之內,唯余一声长嘆。
少许,上明长老方转向明钧道人:
“我已知晓,还有何事?”
明钧肃容,稽首一礼:
“弟子……请求动用传承法器。”
上明虚影骤然波动,语气凝重:
“你想清楚了?那法器几成上品阳神之宝,便是我全盛时动用亦需代价。你区区道基,欲要御使,除非……燃命。”
“弟子明白。”明钧语声平静,“然如今局势已危。”
“城外庄园遇袭是试探。趁吾等支援,道场空虚,引阴司税吏上门又是一次试探。”
“若容三教九流那等邪脉之辈窥破本道虚实,覆灭便在今朝。必须斩其爪牙,震慑宵小,为明阳师兄突破阴神,甚至维持道场延续……爭取些许时日。”
石室陷入沉默。
青白灯焰在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良久,上明缓缓开口:
“你,当真想清楚了?法器已孕一缕【阳质】,阴神尚不堪负,道基动用,无异自毁道途。”
明钧道人垂下眼帘。
忆起昔年,明阳道主於一眾內门弟子中,独点出他这个素来顽劣的弟子,授以【明钧】道號,將残局託付。
明者,日月之辉。钧者,千钧之重。
师尊予此二字,是期许,更是將整副担子压在了他肩上。
不管他愿不愿意,既然选择担了这个担子,那就只能……担一辈子。
人吶,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弟子……想清楚了。”明钧道人在这一刻,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沉静,“道脉存续,重於性命。纵此身陨落,道基尽毁,若能爭得一线生机,便是值得。”
他顿了顿,其音透出平静:
“至於选择是否正確,是振兴本道还是带入灭亡,那也就只能交给时间,去评判……”
“所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上明长老的虚影在烟气中凝滯了剎那。
那空洞的眼眶似有微光掠过,终是长嘆一声:
“既如此……准。”
虚影渐淡,即將归於棺中木偶,却又留下一句:
“若至万不得已,动用法器前,先唤我醒来。明字辈尚未死绝,轮不到尔等小辈独赴死地。”
明钧躬身,深深一礼。
石室重归寂静。
青灯映著牌位,也映著那具玄棺。
正阳道並非无齷齪之辈,然旧世光影崩毁、阴阳人间逃杀、道城魔窟哭五载挣扎……那般心思不纯之人,早已或离去与妖魔同流,或死於己道之手。
余下的,不过是一盏將熄的魂灯,一口养魂的棺木……而已。
明钧道人起身,走出石室。
身后青灯摇曳,在石壁上拖出一道孤长的影。
这五浊恶世,道途艰险万分。
然既已决意前行,便当行之,纵九死……亦犹未悔。
……
密室幽深,方辰盘坐其间。
他岂不知,在此魔窟之地奋起抗爭,是何等凶险?
然道中长老与道主迟迟未归,城外庄园忽遭袭击,道场空虚时又有阴司税吏上门寻衅……纵不明真相,以他之智,又怎会察觉不出危机迫近?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冒险离道场,入旧世光影搏那入道机缘,当真连门中筹措资粮的时日,都等不得?
“自入此浊世,已五载有余。往日安稳,不过有人负重前行。”方辰闭目凝神,忽声道,“如今……该自己面对了。”
“而眼下险境,倒也不难,无非以力破之!”
方辰暗忖,若要破境,无非上等灵机或天地灵物。
然此在浊世难寻,换做旁人,不知要在旧世光影中经歷多少死生。
但他却不同,他有……
金手指!
“此世罕有的日月精华、万般灵气,乃至天地灵物,在彼界或非稀珍。”他心念一定,“而这,便是我破局之关键所在。”
“但得突破,道行精进,所谓妖魔邪祟,所谓生死危局,皆可……一剑斩之!”
所思所想之间,灵台方上,青铜古镜,骤然清光大盛!
——
天地转,光阴错
再抬眼时,只见世间清气昭昭,不见恶浊,明月高悬,万里生辉。
原已是——
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