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昭昭青史而冥
崑崙镜颤动剎那,方辰只觉天地变色,万物归虚。
再睁眼时,只见明月流光浸染朱阁,但闻榻边药气刺鼻……已是换了人间!
『此身……非我本体?』
灵台镜影微颤,前世记忆与今生残魂交融,方辰豁然明悟:
崑崙镜之妙,非轮迴转世,而是炼他世濒死之人为他我化身!
他缓缓起身。
但见室內陈设华丽,却幽暗寂寥。
房宇內玉器泛幽光,空气中残留胭脂香气,更浓的却是浸透床榻的苦涩药味……原身显是一个久病不愈的富贵子弟。
借崑崙镜传来法力內观此躯体,方辰眉头一皱。
这病弱之躯,竟被人下了虎狼大药,风寒病体服此补大药,分明是找死。
然奇怪的是,此身无练武修道的痕跡,识海深处却一点灵光已亮,灵台初筑,已是入道之境。
他此次真灵降临,修为无法携带,且原身入道断无可能。
唯有一解,即他我化身与本体境界共享,一证永证。
『该说崑崙镜不愧为造化至宝,竟具此等通天之能……』
心念一动,方辰当即运法力化开药性,恢復身躯,同时梳理原身记忆。
此方天地,有阴司判死生,龙庭镇国运,山水正神享香火守一方。有道院布天下,真修唤风雨,传闻更有真仙朝游北海暮苍梧。
更广为人知的超凡之路,却是武道。
『武道?』
方辰心神微动。五浊恶世前古大道中,正有【人仙之道】,俗称武道,追求肉身成圣。
然感受此间天地灵机,远非仙道鼎盛时,倒似鬼仙之道盛行后的衰颓之世,如何养得起需海量气血的人仙武道?
沉心翻阅记忆中武道记载,方辰眼中掠过明悟,亦带著三分失望。
此世所谓武道,最高不过武圣,传闻可影响一国气数。
然真正人仙第四境【胎化易形】之辈,在此末法之世足以开宗立派、力压时代,岂止影响一国气数?
更让他断定此非正宗的人间之道,是记忆中模糊的印象。
此世武道至高境,竟与兵家战阵、行伍煞气息息相关,非纯粹求索肉身超脱之道。
看来,此界武道应当是上古某支人仙道统残脉,说不定为適应当世而演化成旁支,已失去本来面目。
倒是道法仙术与五浊恶世【鬼仙之道】的描述,与他所知颇多吻合,甚至境界相差无二,倒是奇异。
天、地、人、神、鬼五仙大道,此界竟除却縹緲於世之天仙、与世同移之地仙未闻,余者皆有跡可循。
方辰不由心中凛然。
修行渐衰之世有此底蕴,绝不寻常。
大病后性情大变,可託辞堪破生死玄关。
若显露道法,可推说病中得遇机缘,或觉醒前尘宿慧……鬼仙之道中本就多转世重修者。
但若被此界大能看出根脚,扣上域外天魔、夺舍邪魔之名,那就是弥天大祸。
是以在此世,可一朝幡然醒悟,英明神武,但万万不可以被摸到底细!
理清此世修行框架,方辰心念转动,回溯原身记忆中天下格局与青史源流。
这一探,倒让他生出几分熟悉感来。
此方天地,竟唤作【东华神州】!
上古有三皇五帝传说,歷夏商周三代,始皇扫六合称帝。秦朝短促而亡,而后煌煌炎汉,三国两晋南北朝,直至万国来朝之盛唐。
青史奔流至大唐极盛,而后——
方辰心念一滯。
盛唐之后,天下再纷爭,歷经七百载乱世终成如今魏、周、金三大王朝鼎足之势。
『这记忆里的昭昭青史,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怪异啊……』
不知为何,方辰灵台隱生警兆,似有要紧事被迷雾遮掩。
奇怪……为何总觉有哪里不对?
方辰搜寻记忆中圣唐后朝代更替,原身记忆却朦朧一片,只余百载乱世笼统印象。並且不妥之感縈绕,却捉不住实质。
然在此时——
沉寂於识海深处、与他神魂相系的崑崙古镜,镜身忽地一颤,漾开一线微不可察的清光,那清光如寒泉洗髓,直入灵台。
方辰浑身剧震,灵台霎时澄明如镜。笼罩在歷史认知上的迷雾被骤然劈开。
一股寒意直衝天灵,方辰瞳孔骤缩,脊背冷汗渗出。
那本该在自己记忆中,存存的,负责承上启下的五代十国、两宋风云、蒙元铁骑、大明王朝……
那波澜壮阔、豪杰辈出、文华璀璨、亦浸透庶民血泪的数百载昭昭青史,那无数可歌可泣的帝王將相、文人墨客、苍生百姓的悲欢离合……
为何在原身记忆里,竟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更恐怖者,若非崑崙镜警醒,他將带著顺理成章之念行走此界,浑然不觉这骇人的歷史断层!
这並非寻常遗忘,而是作用於眾生认知层面的抹消或篡改,甚至令一方天地遗忘数百余载过往,只余一片空白!
欲做此事,需要何等惊天修为?
在方辰认知中,即便是五浊恶世渡过三灾死劫,证就鬼仙大成的【尸解仙】,怕也力有未逮!
非得是天仙或地仙第五境、乃至第六境的亘古大能,方有可能扰动一方世界光阴长河、因果法网,造就此等诡譎的【歷史空白】!
这看似修行已显颓势的世界,水面之下所藏玄机,竟深不见底。
良久,方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界之水……深不可测啊。』
话音在寂静室中幽幽迴响。
然世间隱秘可稍后再说,眼前当务之急,乃解决此身困境,再探寻此世晋升机缘!
一念至此,方辰收敛心神,继续梳理原身记忆。
原身父母乃上代家主,为族捐躯。现任家主为得其旧有部下支持,收其为义子,许以道院名额、诸般重利,方收拢人心,登临大位。
上位之后,確也屡屡恩宠有加,纵容其奢靡浪费,以致原主性日渐顽劣,不堪重用。
方辰回忆起此般往事,只觉得其中有著猫腻。
原主从五岁开始失亲,被现任家主收为义子,说为义父,心机却深。
其养育原主,不请严师教导,不立规矩约束,反纵小人环绕,诱使他声色犬马,活生生將良材养作废物。
而待其人废了,族中长老自不容道院名额、族中宅地此等底蕴落於紈絝之手,必然言明收回。
到时候,这当今家主再无奈废其资格,既全名声,又收实利……当真好生算计!
“如此说来,原身偶然风寒,又食虎狼大药,並非巧合?”方辰眸子幽幽,旋即摇头。
此事大可不必。
既已养废,何必做此事,反落人口实。
族中长老並非愚蠢,岂能看不出这一点?
必是……切身利害相关之人。
心念一转,在记忆中,方辰寻到了答案。
动手之人,应为……现任家主亲子。
家主为招抚原主父母部下,对外屡次称方辰为子嗣,其亲子怎么可能不怨恨?
利益之爭本就是不死不休,如今再加上夺父之仇……看来这风寒之症,虎狼之药,怕是皆出自此人之手。
並且此事,必是原主身边出了內贼,否则对方何以下手成功?
只是原身纵然是紈絝,也只是在外荒唐,对自家人从未虐待,並且身边都是父母自幼挑选、养育多年的奴僕。
竟还有此般行事……当真是人心贪慾,如莽蛇吞象,犹不知足!
感受体內气息稍復,勉强能支撑行动。方辰立刻拂衣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两名守夜僕从猛然惊醒,见公子立於月下,负手而立,气度与以往大有不同,慌忙拜倒。
方辰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传令下去。府中所有僕役,限一刻之內,到此院集合。”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肃杀:
“若有延误不至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