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可不教而诛
时过二更,夜色如墨。
方家大宅一处庭院內,奴僕纷纷被唤起。
夜半惊起,眾人脸上难免带些怨气,但听闻是少主方辰召唤,几个心思机敏者,神色已隱隱一变。
这般深夜急召,再想少主病重垂危、气息奄奄……莫不是,时候到了?!
念及此处,多数奴僕心中惊惶。
原身虽对外囂张,待身边人却算宽和。
何况此世主僕一荣俱荣,若主子真没了,他们轻则失势贬作苦役,重则发配矿场田庄,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一念及此,人人自危。
唯有一奴僕方秋,低头掩住一抹笑意,心內窃喜:
『这小畜生,终於要死了!』
原身待身边人不薄,银钱酒食常有分享,连去青楼也常带著。
可越是如此,方秋心中怨毒越深。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为奴僕,任人驱使,而方辰这般浪荡紈絝,却能安享富贵,甚至一言定他生死?
论谋略、论武力,方秋自认不输对方半分。若换他坐那少主之位,定比这废物强上百倍。
可仅仅因为出身,那个废物就能轻而易举拥有一切……荣华、富贵、美人、权势……自己日夜渴望却求之不得的东西,对方生来就有!
一个废物,凭什么?!
一念至此,心中怨恨深深,几乎要溢出胸膛。
“方秋,你怎的了?”身旁另一奴僕方夏低声问。
“无碍。”方秋迅速敛色,目光瞥过方夏,心里鄙夷。
这蠢货,到此时还忠心耿耿。
待公子许我管家之位,定要好生炮製他一番。
眾人隨引路僕役至方辰所居院落。
一脚刚跨入门槛,抬眼所见却如平地惊雷,让方秋脸色骤白。
只见明堂內烛火通明,少主方辰端坐主位,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清明冰冷,在烛影摇曳下,竟有几分阴司判官般的肃穆威仪。
原本细微的私语声瞬间消失。
“公子,您……没事了?”一位年约四十、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快步上前,气息凝练,步履扎实,显是身负武道修为。
其乃方家老僕方伯,曾经跟隨原主父亲,受其遗命照看方辰,却被当今家主派遣去看护城外庄园,近日因为原主病重方从城外急召回府。
刚才被现任家主之子以取药为由支开片刻,不想回来竟见少主病势似去,不由大喜。
“確是托祖宗洪福,才熬了过来。”方辰面上浅笑,接下来话却让满堂眾人皆惊,“还是在身染重病,却在被人於汤药中暗下虎狼之药的情形下好转。当真是……好大的福分。”
此话一出,满堂皆寂,奴僕个个双目睁圆,唯余堂外风声啸啸。
“……谁?!”方伯从牙缝挤出这一字,显是怒极。
方辰未答,缓缓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眼前六名僕役,语气平淡:
“我虽然是紈絝,但你们追隨我多年,平心而论,我方辰,待人如何?”
奴僕方夏连忙俯首回答:
“先主昔年將我等从人贩手中救出来,不曾欺凌打骂,反月月给米油盐肉、发放银钱。少主同样米钱未少,此等厚恩,从未敢忘记。”
余人亦脸色发白,纷纷跪倒在地。
“既如此,那为何还要害我?难道人心真如那蟒蛇吞象,犹不饜足?”说到此处,方辰突兀轻笑,“莫非他以为,出卖旧主,便能换来梦中的荣华富贵?”
“我且不说前代,单是本朝二百年,卖主求荣之人,可曾有过好下场?昔日大周入侵,有一守將叛变,周朝之主大喜,厚加封赏。然不及三年,此人便连遭刺杀,更被周廷上下疏远……一个连旧主都可背弃之人,谁敢亲之?谁敢用之?”
“再有邻郡田家,一恶奴谋害少主,自以为一步登天。结果次日便被明正典刑,於闹市车裂而死,哀嚎声满城皆闻。”
说到这里,方辰其声澹漠,让人悚然:
“这青史之上,多少文人谋士、猛將能臣,背主求荣,尚难得善终,何况区区一奴僕,便安敢以为自身……能例外?!”
说至最后几句时,方辰已缓步走至方秋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而望。
方秋早被他言语间森然之意骇得面无人色。
此刻抬眼,只觉眼前之人再无平日轻佻,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威严,竟似面对家主一般。
加之心中有鬼,被一语刺破,不由浑身剧颤,腿脚发软,竟一屁股瘫坐在地,胯下传来腥臊之气,口中无意识喃喃道:
“不……不可能……公子明明答应我……只要我下了药……日后就让我当管家……当主子……”
此言一出,满堂奴僕尽皆变色。
方伯先是一怔,隨即气得浑身发抖,一步踏前便欲宰了此奴,但身形却猛地一顿。
只见方辰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
他语气漠然,含著杀意:
“恩將仇报,背主求荣之辈……该杀!”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那奴僕方秋嘴唇蠕动,似还想辩解,脖颈处已喷溅温热血雾。
喉中“荷荷”两声,身躯无力倒地,顷刻毙命。
霎时间,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方伯怔怔望著持剑而立、面色平静的方辰。
昔日那轻浮紈絝,今夜竟明辨是非、立断生死,言谈间隱隱透出当年家主执掌族务、生杀予夺的威严。
这生死之间,竟真有如此大恐怖,能令人一朝性情大变?
其余奴僕见此,不由嚇得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像往日隨意。
方辰静立原地,看著眼前景象,心中瞭然。
若在仙道纵横之世,此等叛徒何须多言,杀了便是,废话反横生变数。
然今此世人道显圣,且此事关乎身边奴僕,任何杀戮,必须师出有名,否则必使人心背离。
师出有名,哪怕一朝性情大变,那也是龙场悟道,神人天授。
可若师出无名,隨意杀戮他人、毫无缘由,引得人心背离,怕不是有朝一日,会被人当做妖魔拿下。
是以这其中细微之差,便是未来成败之距,生死之別!
『是以必先明其罪,晓其理,教而诛,明刑正典,使得人心相向。唯有此般,我这一朝穿越,性情大变,方才能被人称神人天启,觉醒宿慧,而不是言邪魔缠身、妖祟附体!』
方辰心中暗忖。
他方欲言,然让他未料到的是,就在此际,眼前的世界,竟无声褪去一层朦朧面纱。
堂內眾人头顶之上,竟隱隱约约,浮现出一抹……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