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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天下几多英杰

    夜至三更,万籟俱寂。
    天地间唯余一轮清辉。
    方宅大院的深处,一处房间灯火长明。
    房间內玉器泛著幽光,室中残留著脂粉香,东海鯨油所制的长明灯昼夜不熄。
    此间主人却无心赏玩,只在屋中来回踱步,透出几分急躁:
    “废物!一个病重將死的小畜生,竟需耗时如此?!”
    “浩少爷……”旁侧一名黑衣奴僕靠近低声道,“可需遣人將其……”
    方浩脸色阴沉,正自思忖,忽闻门外僕役传报:
    “公子,家主到了。”
    方浩神色一变,似是震惊,深吸一气,方才强自镇定道:
    “请父亲进来。”
    “喏。”
    不多时,房门开启,一位面白长须,神色肃穆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身上威仪自生,显然是身居高位者,其正是当今方家之主——方元明!
    方家世代居於清漳郡城,发家於两百载前,昔日先祖跟隨本朝太祖建功立业,隨后更是夺得勛贵之位,並於本郡发家。
    到如今,已有族人数千,占地三百顷,奴僕成军,婢女如云,权力根系遍布全郡八县,乃是真正的一郡之望,豪门巨族!
    帝皇王侯配享尊紫,世家门阀郁郁青青,方镇太守金皇满堂,一地望族赤气如潮……论起气数位格,方家已非一介寒门可比!
    纵然大半气运需供奉阴世祖宗、滋养阳世子弟修道习武,然身为家主,方元明仍得享一份白中透红的运数滋养。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久受此运浸润,其气度自非往昔寒微时可比,自是不凡。
    此刻方元明默然入內,择椅坐下,虽未言语,周身威势已令满室僕役,乃至素来自负的方浩屏息垂首。
    遣去身旁奴僕,沉默片刻,方浩方鼓勇上前:
    “不知父亲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方元明未即应答,似出著神。
    半晌,方幽幽开口道:
    “我曾经命你熟读史册,以史为鑑,可明得失。星汉盛唐,本朝二百载青史,你等……可有懈怠?”
    “孩儿不敢懈怠,皆遵守父亲命令研读。”方浩忙应道。
    “是吗?那你且来说说,本朝宇文將军旧事。”方元明面无表情。
    方浩闻言一愣,略作思索,应道:
    “本朝宇文將军,曾跟隨太祖征战天下,明面驍勇,暗里却是多诈。曾令族中子弟冒领先登、斩將之功,欲窃勋爵之位,更將知情者灭口,妄图遮掩。然建国论功之时,被军中文吏揭发。太祖震怒,夺其勛位,贬为庶民,三代不为官。显赫一时的宇文家,自此衰败……”
    方元明静静听完,又问道:
    “那周朝宰相,燕青之事呢?”
    “燕青素有文相清名,朝野称颂,士林敬服。然其被史官察觉其与太后私通,勾结朝臣,意图篡位。所谓清廉儒雅,不过收揽人心之举……”
    言至此处,方浩似有所悟,神色微变,声渐低微,直至於无。
    言罢,方元明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悵然:
    “是啊,哪怕贵为一军之將,尊为一朝权相,行事縝密,不留实证,更无活口,但这世事,却终有败露之时。”
    “天下几多英杰,草莽……亦藏龙蛇!哪怕你做事不留痕跡,可真以为这世人都可骗、可欺?一旦心生疑惑,纵无证据,人心亦离。这细微之差,便是气数之变,成败之机,死生之別。”
    “失了气数,离了人心,纵居高位,又能安稳几时?恐怕身死族灭,不过朝夕之间。”
    言语至此,他转目看向方浩:
    “昔年我登上族中大位,未能明白此理,纵容方辰那小崽子沉溺酒色財气,想通过此,名正言顺地夺走他的田產、遗泽乃至於道院名额。”
    “然这么多年来,深思方才知晓。此般做事,或许可瞒过底下奴僕,但又怎么能瞒得过族中长老、阴世祖宗?其不过是为了家族大局,暂且隱忍罢了。”
    “所以这些年来,我唯有兢兢业业,夙夜操持,使得族运兴隆。所以哪怕我方元明做事有著些许瑕疵,诸位长老与祖宗皆能容忍下去,盖因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大计!”
    言至此,方元明面色渐沉:
    “然我万万未曾想到,你跟隨我身边那么久,竟行此糊涂之举。”
    “好一个偶染风寒,好一个病重难愈!”他猛地一掌拍在椅背,怒道,“你真將这全族上下,皆视为蠢货不成?!”
    须知天下几多英杰,草莽亦藏龙蛇!
    居此高位愈久,愈知竞爭之烈。便是他自身,亦如履薄冰,唯恐一著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谁知自家子嗣,竟用这般拙劣、这般易落口实的手段行事,方元明如何不怒?
    实是怒其不爭!
    “孩儿知罪!”方浩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在地。
    方元明眯眼凝视其子,良久方问:
    “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
    方浩鬢角渗出冷汗。
    脑中急转——
    此刻若收手,非但长老观感难改,底下人更会以为他行事犹疑,不堪追隨,父亲心中,对他的评价必也將一落千丈。
    故而不能收手,唯有做绝!
    他深吸一气,终是狠声道:
    “父亲教训的是……此事孩儿確实莽撞,思虑不周。然既已做了,眼下关键,当是做绝!”
    “只要那小畜生一死,儿子取得道院名额,父亲您稳掌族权,纵有长老发现不对,那又如何?只要我等势成,无人会为死人出头!”
    “纵使族中確有英杰,能窥破异常,然只要最终胜者是我们,一切便不足为虑。星汉盛唐,这千载昭昭青史,无非胜者……书写史册!”
    “嗯。”方元明闻此,面色才稍见缓和,“有此决断,倒也算得我三分心性。此事虽然有著瑕疵……唉,罢了,谁让你是我儿子呢?”
    他眸中幽光微闪:“至於那小崽子……”
    “若就此病故,是他命数当尽。纵此番侥倖未死,纵心性有变,纵一朝开悟——”方元明抬眼,目光深不见底,“那又如何?”
    “吾为其义父,又是一族之主。这世家大族里,真正杀人的,从不是刀剑,而是名分,是规矩,是人心……这些,哪一样不在我掌中?宗法、礼制、族规……诸般绳索,皆出於我手。”
    他声音平淡,却透著寒意:
    “若想碾死此子,如杀一犬耳。”
    “父亲英明。”方浩俯身下拜,心內更是灼热。
    此番虽行事有差,然歷经过后,方家少主之位,必属他囊中之物!
    ……
    另一侧,方辰已备齐诸物。
    当是——
    起坛
    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