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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方家

    “拜见三位长老。”
    密室之中,方辰执了一礼。
    望其双目已哭得红肿,玄素长老微微一嘆:
    “你之事,族中长老皆看在眼里,倒是苦了你……”
    言及此,自知不宜多言,话锋一转:
    “罢了。你义父为族中操劳多年,如今一朝逝去,其子嗣亦遭不幸,族中自当有所补偿。不知你可有所求?”
    方辰面上哽咽:
    “侄儿唯愿义父归来,除此之外,別无他求。”
    “死者已去,我等所能做的,不过令其安息罢了。”玄素长老嘆息,心下愈觉此子至孝至诚,沉吟片刻道,“老身观你身躯体弱,又刚病癒,暗伤未復。既如此,便赐你一株【何首乌】,你看如何?”
    【何首乌】,藤名夜交藤,根似地瓜。老者须赤白成对,乃得人形之说。赤者补血,白者补气,乃是凡俗最上等的补血益气之物。
    方辰內心一动
    此等凡物,在五浊恶世亦属稀缺,没想到此世连一家族都能隨意赏赐,可见此般穿越,倒是来对了去处。
    得此物,便可尝试凝聚人篆,勾连三魂七魄,激发肉身潜能,一举踏入凝聚真篆之境。
    他思绪流转:
    既有如此好处,何不以原主身上的名额作交换,多得几件凡物甚至灵物,使道行增进?
    原主的名额,乃王朝帝都洛阳的大魏道院,每十载向天下郡县发放的名额。
    盛世自是通天之路,然原主记忆已然说明,天下乱世即至。
    帝都修士比比皆是,阴神真人时有现身,更疑有阳神真君散仙隱没其间,兼之宦官干政、党爭不休,实非一方好去处。
    更何况他身份有异……
    心念至此,方辰內心已有了打算。
    他擦泪行了一礼:
    “多谢长老厚爱,辰儿感激不尽。”
    说完似又回想起往事,两行清泪滚落:
    “只是辰儿体弱多病,又遭此变故,恐难当义父所给予的道院名额重任,白白浪费族中资源,还恳请长老收回名额,另择贤能之人。”
    “看这孩子,当真良善……”玄素长老闻言,目中慈色愈深。
    比起族中那些面恭心诈、开口闭口只求赏赐、满眼利慾薰心之辈,此子虽曾紈絝,本心不坏,一朝又幡然醒悟,堪称族中良才。
    她心念流转间,神念已传向另两位长老:
    『道院名额在太平年景自是佳选,可二百载岁月过去,天下已有乱象。道院居於帝都洛阳,鱼龙混杂,此子若去,怕是有著不测。』
    若非方辰主动提及,玄素长老几未察这点。
    玄锋长老似有犹豫:
    『可本郡所留的族人,本是为了应劫,真正的俊才全已外送。此子心性尚可,歷经生死而气度初显,已有了不凡。若留郡中,劫数来时,岂非隨我等共同飞灰?』
    另一长老建议:
    『其生父於族中有著大功,现任家主亦在族中大运折损之后,兢兢业业十余载,稳守族业。二者皆有功於家族。如今此子愿意为家族放弃道院名额,又有著义父大功,不厚赏不足以安人心。但以吾等手中寥寥几件灵物,恐怕难做赏赐。』
    玄素长老沉吟片刻,道:
    『那既如此,何不请示於太上长老?』
    此言一出,余下两位长老神色骤变。
    身为族中长老、阴神真人,他们岂能不知?
    方家最大底蕴,非郡中三百顷田亩,非成千上万族人,亦非遍布八县的权力大网,而是道脉太上长老,那应族中大运而生之人!
    昔年先祖与魏太祖相识於年少,隨其起兵,三分天下,几封公侯。
    方家本该居於洛阳成就门阀,享世家青气,与国同休,如今却偏居一隅,正是为让太上长老降生方家,耗尽了那公侯青运!
    『此事,值得请动太上长老?!』玄锋长老神念剧烈波动。
    『太上长老昔曾经推算,方元明当为末代家主,应劫而死,如今却生变数。』玄素长老道,『气运之道,如千里之堤,溃於蚁穴。毫釐之差,便是天壤之別。此变数恐非吉兆,不可不察。』
    闻言,另二位长老对视一眼,皆陷入沉默。
    关键不在赐方辰何物,而在方元明之死本不在推算之中……此即警兆!
    他们皆方家人杰,堪称万里挑一的存在,修行数十载,岂不知“风起於青萍之末”之理?
    千里之堤,尚且溃於蚁穴,更別论这气运之道,一丝一毫之差,便是天壤之別,不可不慎重!
    默然片刻,三人同声道:
    “可。”
    神念交流,只在剎那。
    在方辰视角看来,只见三位长老对视一眼,便命他去门外候著。
    待其退出,玄锋长老取出一珠。
    其珠质为海玉,却映漫天星辰,表面海潮翻涌,內含幽邃死意,煞是不凡。
    信手捏碎。
    密室周遭骤然一静。
    这静非无声,而是连心跳、呼吸、乃至魂魄运转都仿佛被无形之力静滯。
    旋即,周遭光线层层褪去,幽暗自脚底漫起,向四壁渗出,又如暮色垂下,杳杳间便吞没一切。
    眨眼间,已不似在密室。
    四方皆隱入无边幽冷之中,无天无地,不分四合,唯有星星点点的幽光,疏疏落落,悬於虚空,如阴世幽邃、黄泉渊远。
    周遭之冷,亦非那寻常的寒冷,而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死寂气息,一寸接著一寸,浸透骨髓。
    仿佛不过片刻,三人已从阳世墮入阴冥。
    幽暗最深处,忽有一点青灰之光亮起。
    非灯火,非焰光,非月华,反而像是青红摇曳、幽幽冷冷的芒。
    初时如豆、摇曳不定,继而如烛、明灭幽幽,再而如雾、氤氳渐浓……光影摇曳间,竟缓缓凝成一道身影。
    其形扭曲不定,似烟非烟,似雾非雾,不辨男女老少,不见喜怒哀乐,甚至难言是人是鬼、是仙是魅……
    唯提一盏灯,灯中红焰幽幽,似从百家借来的一缕残火,於无尽幽暗中缓缓行来。
    “太上长老。”三位长老连忙稽首,声带敬畏。
    来者,正是耗尽方家二百载公侯青运,应运所生之人!
    那身影微微一顿。
    空洞浩渺之声霎时传遍幽暗,不辨来处,不分远近,似在耳边低语,又似从黄泉彼岸渺渺传来:
    “何等来意,我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