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人心妖魔
堂內死寂,针落可闻。
空气凝滯,唯烛火摇曳,映得眾人面色阴晴不定。
方夏、方青翎等皆面色发白,气息不稳,眼底残留震惊。
他们皆是被从流民中被方家选中提拔之人,知晓若非老家主收留,恐怕早就如同城外流民那般,在绝人前路的重重枷锁下耗尽性命。
毕竟既已登临大位,绝不能容忍后来者上来……这道理,方辰岂会不懂?
原主生来便是方家大少,是天经地义的既得利益者,断绝后来者之路,本该是他所做之事。
並且方辰也並非痴愚,前世今生之经歷,让他自然清楚此事之利弊。
然他却沉默许久,指节轻叩。
盖因他想起那五浊恶世……天倾地陷,魔染污秽。
其根源,便是那前古大修占尽时代大运,非但不思反馈天地、开拓进取,反而攫取菁华、竭泽而渔,终致大道崩殂。
此界人道仙魔,莫非也要步其后尘?
况且即便他今日开一线公平之路,又能如何?
人心贪慾亘古,今日提拔之人,他日站稳,难道不会筑起更高壁垒,断绝更后来者?
此非独利,乃生灵贪婪本性。他一人之力,岂能逆此大势?
但是……
方辰沉默许久,终是自失一笑。
他想得,也未免……太远。
如今尚未在此乱世站稳,何谈改变世道、忧虑未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开垦荒田,聚拢人道气运,提升道行,此是安身立命之本,至於其他一切,后面再谈。
心意既定,他沉声开口:
“自即日起,庄中佃户租赋,减半。暗中选拔流民,开垦南端荒田,这良田,万万不可荒废!”
“少主,此事不可!”方伯闻言色变,“这么做大犯禁忌!官府郡族,皆把田亩人口视为禁臠。公然减赋招民,就是收揽人心,是取祸之道!还望少主三思啊!”
“我本就是郡中紈絝,行事再荒谬些,又有何妨?”方辰澹澹道,眸色幽深,“明面不可,便暗地来。挑几个可靠心腹,扮作行商破落户,於流民堆里暗中挑选,只要行事隱秘,人数不多,自无大碍。”
“可少爷,”一管事忧道,“郡中耳目灵通,这动作,恐怕难以瞒住长久。”
“瞒不过,那便瞒不过。”方辰冷笑,指叩桌案,“我乃方家大少,两任家主之子!倒要看看,这清漳郡內,谁敢公然与我作对!”
人口滋生,耕作兴旺,可聚人道气运,於他道行乃是大补。
区区郡中魑魅魍魎,还不值得他退让
“少爷,”方青翎忽然开口,“您这般行事,族里恐怕有著不满。”
“为了那家主之位,其已经爭得头破血流,哪有余心管我这事?”方辰冷笑道,“再说了,即便有著不满,又与我何干?”
他驀然起身,行至窗边,负手而望,残阳如血,染红淒艷远山:
“別忘了,我可是方家大少,两任家主之子……这一番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少主……”方伯欲言又止。
细想之下,少主此举虽坏了规矩,但终究未明面对抗,只是私下变通。
以方家在郡中地位,只要不彻底撕破脸皮,谁真会为些许流民田地,触这“紈絝”霉头?
“老奴明白。”方伯躬身应下,“这便安排。”
“还有,安排下去,凑齐人手。”方辰凝视窗外夜色,道,“十日之后,一举解决庄外妖魔之事!”
“……是!”堂下眾人闻言心中一凛,面面相覷,终是应诺。
……
昼尽夜临,天穹如墨,无星无月,四下唯余沉黯。
田庄南端荒地,十数名庄丁护卫持刀握枪,聚於一处,人人面色紧绷,呼吸声清晰可闻。
“听说了么,此地……闹妖物。”
“怎不知?数月前,周家汉子便折在此,尸骨都未寻全……”
“那今夜来此,岂非送死?”
“噤声!方伯在这里……”
窃窃私语在夜色中瀰漫,有人將刀柄攥得发白,有人不住回望,似在寻找退路
眾人中央,一盏铜灯静静燃著,此灯由五金而做,焰呈淡金,光晕凝实,不摇不晃。
方伯立於灯旁,大声喝道:
“都听清了!今夜若有妖物靠近,此灯自会照出其形!此乃主家所赐之宝,可保你们无恙!守好各自之位,不得妄动!”
眾人闻言,心下稍稍安定,按照命令戒备。
夜色渐深。
不知何时,周围突起了一层薄雾,越来越浓,將周遭人影、声响隔得模糊。
亦有沉沉的迷醉感漫上,庄丁们只觉眼皮重如铅坠,哈欠连连。
方夏守在人群边缘,狠狠掐了把自己大腿。他是庄中少数能拼命的年轻汉子,故被派来此处。
『不对……这困劲来得邪门……』
他强打精神,望向中央那盏灯。
那灯火,似乎比先前……黯淡了些?
是眼花了么?
昏沉中,他莫名想起数日前听闻的奴民五术,不由浑身毛骨悚然。
『官府、道门、朝廷,不是这天底下最正义之势力吗?为何会如此心思歹毒……这妖魔人心,到底哪个更惧?』
正恍惚间,急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
方夏勐地一颤,霎时清醒三分,杂念全无。
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那盏灯的光芒,竟已缩至拳头大小!
三步之外,尽被灰暗粘稠之雾霾吞没,那雾翻滚蠕动,如有生命!
方夏神色霎变,慌忙四顾——
人呢?
方才还站在身侧的同伴,此刻竟踪影全无!
死寂。
绝对的死寂中,只余他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孽障!”
突兀间,远处骤然传来方伯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
紧接著,便是金铁交击的锐响,急促激烈,又骤然中断!
然下一刻,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便隨风捲来!
如此异状,惊得方夏脸色煞白,转身欲逃,腿却似灌了铅,动弹不得。
然就在这时,面前灰雾翻滚,一张怪脸,竟猛地探出头来!
其青面獠牙,目如铜铃,头生怪角,毛髮刺张,嘴角还流淌著猩红涎水,一滴一滴,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气。
妖物!
啖人食血的妖物!
它盯著方夏,咧开大嘴,似在狞笑。
方夏僵立当场,周身血液都冻住了,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不……』
念头未落,那妖怪已纵身扑来。利爪撕开浓雾,当头抓下!
“好个孽畜,本道在此,等候多时了!”
值此一瞬,却有一声冷喝,如惊雷裂空。
霎时间,浓雾应声而散,炽亮火光贯入,映出一道破雾而来之身影。
其凌虚而立,周身云霞繚绕,清气隨身,衣袂当风,恍若謫仙临凡……来者正是方辰!
须臾间,唯见他抬起右掌,隔空虚虚一按。
周身云气如受敕令,奔腾匯聚,隨掌成形,若翻墨卷絮,似潮奔浪涌,眨眼间,便凝作一只云雾大手,五指如擎天巨柱,覆压而下!
此法虽非玄门正宗,不过是以【先天玄黄一炁大擒拿】为根基,借【车马芝】之力演化而来,然此刻施展,已颇具三分仙家气象。
或可名曰——
【先天氤氳一炁大擒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