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四章 斩草除根

    入夜。
    蓨县的夜安静得有些异样。
    往常这个时辰,城南一带还会有零星的说话声,或是哪家孩子的哭闹,再不济也能听见狗吠。
    但今夜什么都没有,街道上空旷得像是被人清过场,只有更夫在远处有气无力地敲著梆子,声音传来,反而让这安静显得更深了。
    高履行趴在客栈二楼的窗缝旁,把外头看了许久。
    对街早就没了动静,那几个盯梢的人傍晚时便散了,但散得太乾净,反而说明今夜有事。
    杨明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到极低:
    “那个跟出去的,我已经盯到他和城门官说话了,然后去了北边的巷子。据说,来往的都是些不乾净的人。”
    高履行没有说话,盯著窗外,脑子在转。
    今晚的目的,已经基本清楚了:
    王哲不会亲自动手,他会找人,把这件事做成意外,做成马匪劫案。
    城外確实有山匪,这不是秘密,事后一推,说是两个外地来的少年遭了匪,谁来追究,又拿什么追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现在带著人悄悄出城,王哲那边得到消息,只会加快动手,反而授人以柄。
    “今晚不走,就在这等。”
    长孙无忌坐在床沿,听见这话,抬起头:“等他们上门?”
    “等他们上门。”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你知道会有几个人?”
    “不知道,但不会太多。”
    高履行从窗边退回来,把声音压到最低,“王哲要的是悄悄的,人多了反而不好收拾。城里的事他不好直接出手,最可能的是让山匪进城,把我们带出去。这样城里没有痕跡,出了事也是在城外,跟他没有关係。“
    “所以他们要把我们绑走,然后在城外再动手。”
    “对。”
    长孙无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就得让他们把人带出去。”他顿了顿,“只是床上睡的这两个……”
    “杨明,”高履行看向他,“你和阿四,今晚得辛苦了。”
    杨明和那个叫阿四的家丁对视了一眼,没有废话,点头应下。
    “被抓走不要动,等听到信號,再出来。”高履行低声交代,“真打起来不能硬来,等他们的人散开之后,再找机会。”
    杨明咧嘴笑了一下:“公子放心,这点事还难不倒我们。”
    布置妥当,他和长孙无忌借著夜色悄然离开了房间。
    亥时刚过。
    那几个蒙面的汉子来得悄无声息。
    前头有个衙役带路,到了巷口停下,朝楼上努了努嘴,说了位置便退开。
    为首的匪首廉冥存打量了一眼楼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四个人跟著他摸上了楼。
    他们撬开房门的动静极小,是惯了干这种事的人才有的手法。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极沉,等蒙面汉子走到床边俯身下去,却发现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被子下面的人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但隨即便是一掌下去,沉沉地晕死了过去。
    麻袋套上去,两个人扛起来,下楼,出门,融入夜色里。
    廉冥存一路没有说话,在前头引路,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巷口的衙役目送几人消失在黑暗里,脸上的恭谨之色顿时散了,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手脚刚动,一只手从暗处出来,一把將他拽进旁边的小巷,横刀抵住了脖颈。
    衙役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墙壁顶住了后背。
    借著远处火把透来的一点光,他隱约看清了那张脸,是白日里那个登门的少年。
    “別出声。”高履行把刀压低了一分,“他们今晚接应的人,在城外哪里?”
    “好汉饶命,”衙役声音发抖,“就来了这几个人,城外,城外西边的树林,他们把马拴在那,没有旁的人,真的,山上的人怕事大了闹出去,就只来了这几个。”
    高履行又问了几句,確认消息对得上,这才退开刀。
    衙役刚鬆了口气。
    寒光一闪。
    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脖颈,软倒在地。
    长孙无忌收刀,神情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寻常的事。
    高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示意部曲跟上。
    这乱世里,心软是一件奢侈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每回目睹,还是会在心里沉一下,然后把那个沉往深处压一压,继续走……
    城外树林。
    山匪来得不快,他们扛著两个麻袋,脚程比空手时慢了不少。
    廉冥存走在最前头,快到约定地点时,朝林子里打了个唿哨。
    对面静悄悄的,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娘的,打盹呢?”一个手下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了几步,“人呢?”
    廉冥存皱眉,伸手止住了他,站在原地不动,往四周听了听。
    夜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声音里夹著什么,他一时分辨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隨著风飘过来。
    廉冥存当即抽刀,大喝道:“是哪路的朋友……”
    话没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奔他面门。
    他反应极快,刀挥出去,硬生生將那箭打偏,箭簇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在黑暗里消失了。
    可他身后的小弟没有这个本事,扑通一声倒下,连喊都没喊出来,这才让旁边的人意识到出了事!
    “有埋伏!”
    人一慌,就会乱了脚步。
    事一乱,就会出现意外因素。
    地上那两个麻袋忽然从內破开,里头钻出来的不是白日那两名少年,而是两个攥著匕首的汉子。
    还没等山匪反应,一人当胸一刀,旁边两名山匪倒地便没了声息。
    埋伏在树影里的部曲同时动起来,箭矢从三个方向射来,打得山匪找不著方向,根本不知道对面有几个人。
    廉冥存一眼扫清了局面,牙关一咬,挥刀便向杨明劈去。
    杨明向后急滚,堪堪躲开,但右臂还是被刀锋带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浸湿了衣袖。
    廉冥存劈完便跑,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撤”,剩下的山匪哪还顾得上別的,撒开腿便跟著他往黑暗里跑,片刻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高履行从树后走出来,先去看了杨明的伤。
    “没事,”杨明咧嘴一笑,脸色却有点白,“就是让那傢伙跑了。”
    “跑了就跑了,”高履行蹲下身,拿出隨身的布条给他扎住伤口,“你没事就好。”
    阿四在旁边清点了一圈,脸色难看的低声道:“公子,这边都料理乾净了。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怎么了?”
    阿四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移了几步,举起了手里的火把。
    火光照过去,是一处深坑。
    坑不深,但够宽,里头躺著五六具尸体。
    夏天天热,尸体已残破不堪,鼠虫早已过了几遍,衣裳和血肉搅在一起,几乎认不出面目来。
    高履行走近,蹲下身,借著火把的光,一点一点地辨认。
    那个穿著破烂粗布袍的,是老管家。
    他死前身子蜷著,像是在睡觉,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了,那种绝望凝住在里头,永远地留在那里了。
    另一具,是白日消失的刘三。
    四肢仍旧扭曲,面目全非,不用多想,也知道生前遭受了什么。
    他是先行探路的,是第一个发现老宅被占、试图查清情况的人,是这件事里最先被盯上的人。
    杨明站在坑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死死咬著牙,一声都没出。
    阿四扭过头去,肩膀动了一下。
    高履行盯著深坑,久久没有动。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接收了原主的很多东西。
    记忆、情感、那些藏在骨子里的牵掛。
    这些家丁,他们的脸他都认得,他们从小在高家长大,有的连孩子都在高家做工。
    跟了高家十几二十年,最后被扔进一个坑里,盖上泥土,像是从来没来过这世上……
    他沉默地蹲著,双拳慢慢攥紧,然后重重地敲在地面上。
    这一拳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和那个原主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一些。
    许久。
    高履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不走了,我们回蓨县。”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也没有问原因,他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