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啥也没剩
隔壁屋也传来动静。周家大儿子周明的媳妇肖招娣推了推身旁的丈夫:“当家的,你醒醒,好像出事了,我听著像是小弟和公爹。”
周明被推醒,正不耐烦,听媳妇这么一说,也支棱起耳朵,果然听到院子里有压抑的说话声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他赶紧披衣起身,开门出去。
院子里,他爹周卫北和弟弟周远正站在那儿,月光下看不清脸色,但那一身狼狈和冲天的臭味是掩盖不住的。
“爹?小弟?这是咋了?怎么这么臭?”周明捂住鼻子,惊疑不定。
周卫北脸色黑如锅底,咬著牙:“別提了!去,让你娘赶紧烧点热水!”
王金凤这时也穿好衣服出来了,一听男人掉粪坑了,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又忍不住有点嫌恶,但看著丈夫那杀人的眼神,也不敢多说,赶紧往厨房走,嘴里还念叨著:“真是的,大半夜也不消停。我这就去烧。”
她推开厨房门,摸黑想去灶台边点灯,脚下却踢到一堆碎土块。心里正奇怪,摸到火柴“嗤”地划亮,凑到油灯前点燃。
昏黄的光亮起,照见了厨房里的景象。
“啊!”一声尖锐的、破了音的尖叫猛地划破了夜空,比刚才任何动静都要响亮惊悚。
“他爹!他爹!快来看啊!家里进贼了!进贼了啊!!”王金凤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周家父子三人心头一紧,顾不上臭味了,立刻衝进厨房。
油灯的光摇曳著,照亮了一片狼藉:灶台塌了一大半,砖石泥土散落一地;原本架在灶上的两口宝贝铁锅,不翼而飞;碗柜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墙角的几个陶缸、布袋,全都没了踪影!
整个厨房,像是被颶风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舔舐了一遍,只剩下光禿禿的墙壁和满地狼藉。
周卫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他不是心疼那些粮食和锅,虽然也心疼,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地窖!地窖里的东西!
“贼……贼怎么会偷我们家?”周明也傻眼了,他们家平时在村里低调得很,不显山不露水,怎么会招贼?
周卫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小明,快去挑水!金凤,用脸盆把水缸里剩的水舀出来,先给他们爷俩冲一衝,洗洗!用冷水!”
现在顾不上追究贼了,这满身污秽必须马上处理,不然天亮了更难看。
王金凤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找盆。周明也顾不上许多,摸黑去拿水桶扁担。
一盆盆冰冷的井水浇在周卫北和周远身上,冻得两人牙齿打颤,脸色发青,但也勉强把最污秽的地方冲洗了一遍。周远冻得受不了,冲洗完就赶紧跑回屋钻进被窝,瑟瑟发抖地取暖。肖招娣也被动静彻底闹醒,起来忍著噁心,拿了灶膛灰撒在院子里有污跡的地方,又扫又冲,试图掩盖那股味道。
周明来来回回挑了好几担水,累得气喘吁吁,才勉强让院子里和那爷俩身上的味道淡了些。
周卫北胡乱擦乾身体,换上乾净衣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没理会还在抱怨的王金凤和瑟瑟发抖的周远,甚至没看忙著收拾残局的大儿子和儿媳,径直走向柴房边的地窖。
他的手有些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地窖的盖子。
一股混浊但熟悉的粮食气味传来,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顺著木梯下去,点燃隨身带下来的火柴,微弱的光照亮了地窖。
空空如也!
那些码放整齐的麻袋,那些珍贵的白米白面,那些腊肉,全都不见了!
他踉蹌著扑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原本藏著那个不起眼的粗陶罐。
罐子也没了!
周卫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他积攒了多少年的心血?那些钱,那些票,那些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全没了!一锅端!乾乾净净!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嗬嗬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爹!”
“爹!”
上面传来王金凤和周明的惊呼,两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把晕过去的周卫北拖上来,抬回炕上。王金凤掐人中,周明去倒水,发现水缸也快见底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一夜的折腾,动静著实不小。附近的邻居早就被惊醒了,支棱著耳朵听动静,心里嘀咕:这周卫北家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又喊又叫,还隱约听到“进贼”、“掉茅坑”之类的只言片语。但深更半夜的,也没人出来看热闹,都在自家被窝里猜测著,等著天亮看究竟。
好不容易挨到天色蒙蒙亮,周家这边的混乱刚勉强平息,周卫北被灌了碗凉水悠悠转醒,躺在炕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而村子的另一头,周老栓家,也炸开了锅。
周老栓的二儿媳妇赵来娣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做一家人的早饭。她揉著惺忪睡眼走进厨房,习惯性地去摸灶台上的火柴和油灯。
手摸了个空。
她愣了愣,借著窗纸透进的微光仔细一看,灶台上光禿禿的,那口用了十几年的大铁锅不见了!再一看,灶台塌了一角!碗柜的门敞开著,里面空荡荡!
赵来娣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没睡醒。可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
“啊!”她发出一声不比昨晚王金凤逊色的尖叫,“爹!娘!快醒醒啊!咱家进贼了!锅没了!灶也塌了!爹!娘!”
这一嗓子,不仅把周老栓老两口、她丈夫周卫南、三房一家子全嚎醒了,连附近几户邻居也被惊动了,纷纷披衣起来张望。
周老栓趿拉著鞋跑出来,他老伴吴婆子动作更快,直接冲向后院地窖,这是庄稼人藏家底的本能反应。
“老天爷啊!地窖空了!粮食全没了!全没了啊!”吴婆子带著哭腔的喊声从后院传来。
赵来娣这时也想起了鸡笼,跑去一看,更是捶胸顿足:“鸡!我家的鸡也没了!一只都没剩下!”
周老栓看著被洗劫一空的厨房,听著老伴和儿媳的哭喊,只觉得眼前发黑,手里的旱菸杆“吧嗒”掉在地上。
附近的邻居们这下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老栓叔,你家真进贼了?”“哎呀,这灶咋塌了?锅呢?”“地窖也空了?这贼可真狠啊!”“我家昨晚好像也听见点动静,没当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昨晚听清了周卫北家动静的邻居嘀咕道:“哎,说起来,昨晚后半夜,卫北家好像也闹腾得厉害,不知道是咋了?”
话音刚落,就见周卫北的二儿子周远,顶著一对黑眼圈,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看到周老栓家院外围著人,厨房里也是一片混乱,心里“咯噔”一下。
“爷!奶!”周远挤进去,急急道,“我爹让我过来,想跟您二老借点粮食,我家昨晚也被偷了!锅碗瓢盆,粮食,啥都没剩!”
赵来娣本来心里就憋著火,又心疼又著急,一听这话,顿时没好气:“小远啊,你来晚了!你爷奶家昨晚也被贼光顾了!你看看,锅都没了,拿啥借你?我们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今天早上喝西北风啊?”
周老栓捡起旱菸杆,手抖得半天没点著火,他狠狠吸了口没点燃的菸嘴,重重嘆了口气,声音乾涩嘶哑:
“啥也没剩,乾乾净净。”